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21. 未婚妻
    “你让我想想。”她说,声音闷闷的。

    “好。”沈砚清的声音很温和,“你慢慢想。”

    等到沈砚清离开,程青棠低下头,将那锭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窗外,天边还露出一线淡淡的日光,照在柜台上的药材上,照在她手边的果子上,那是沈砚清昨天送来的,她还没来得及吃。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甜的。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房梁,慢慢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眼的感觉。她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果子。

    甜的。一直都是甜的。她只是不敢尝。

    君复跟在宋知宜身后,不近不远,隔了十几步。她不回头,他也不追上去,只是那么跟着,像影子贴着地,不声不响。

    街上人流熙攘,卖布的、卖糖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宋知宜的背影在人缝里时隐时现。君复看着她走进杂货铺的门,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铺子里有客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正趴在柜台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对着宋知宜说话。宋知宜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闭着眼,手撑在额角,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眼疾犯了在养神。

    “宋掌柜,你这铺子里的东西可真齐全,我前几日在你这儿买的茶叶,回去一泡,香得不得了。我娘说比她在京城买的还好。”那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这不,我又来了,想再买两包。”

    王易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鸡毛掸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看看那男人,又看看闭着眼的宋知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知宜没有睁眼。“茶叶在左边货架上,自己拿。”

    男人没动,反而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宋掌柜,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认识一个大夫,医术特别好,要不要我帮你去请?”

    “不用。”宋知宜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男人似乎感觉不到那份冷淡,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宋掌柜,这是我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胭脂,颜色特别好,想着你皮肤白,用这个肯定好看……”

    王易终于忍不住了。他拿着鸡毛掸子走过去,在柜台上掸了两下,灰扑了那男人一脸。“哎呀,不好意思,这铺子里灰大。”

    那男人皱了皱眉,拿袖子挡了一下,但没生气,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继续对着宋知宜说:“宋掌柜,你晚上有空吗?街口新开了一家酒楼,我请你——”

    “啪。”王易把一本账册拍在柜台上,正好挡在男人和宋知宜之间。“公子,您要的茶叶我去给您拿,这边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是货架,不是柜台。

    那男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看了王易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悦:“我自己会看。”

    王易笑眯眯的,寸步不让:“公子是客,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您要什么样的?我给您挑最好的。”

    那男人被他堵得没法,又看了一眼宋知宜,她还闭着眼,似乎根本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他有些不甘心,又不好发作,只好跟着王易去了货架那边。

    王易在货架上磨蹭了半天,把最底层的茶叶拿了两包给他,收钱的时候还多收了两文。那男人付了钱,抱着茶叶,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宋知宜的方向喊了一声:“宋掌柜,我改日再来!”

    宋知宜没有应。

    王易站在门口,目送那男人走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把门板上的灰扑了扑,转身回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宋姑娘,这个人不行。”

    宋知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王易认真地掰着手指头说:“他买茶叶的时候,手指甲里有泥,说明他不讲究。他送的胭脂,盒子好看,但里面的胭脂颜色太艳,根本不适合您。还有,他跟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提溜地转,没安好心。”

    宋知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看得仔细。”

    “那当然。”王易挺了挺胸,随即又弯下腰,语重心长地说,“宋姑娘,您找人的话,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光看外表,要看人品,当然这人长得也不怎么样。像那种一上来就送胭脂、请吃饭的,十个里有九个不靠谱。”

    宋知宜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谁说我要找人了?”

    王易愣了一下,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溜到后院去了。

    宋知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疾犯了,眼皮发沉,看东西像隔了一层膈人的纱。她不打算看账册了,打算就这么眯一会儿。

    外面的日光从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听见街上的喧闹声,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停在铺子门口不远处。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那脚步声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来,又远去了。她以为他走了,可脚步声没有往东边的回家方向去,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不远,停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说话声。她的耳力一向很好。眼疾之后,眼睛不好使,耳朵便越发灵敏。

    “这位公子,请留步。”

    是君复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有些耳熟,是刚才那个宝蓝色绸衫的男人。“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必认识我。”君复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温和的、却不容质疑的笃定,“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杂货铺的宋掌柜,是我未婚妻。你以后不必再去了。”

    那男人愣了好一会儿,声音拔高了几分:“未婚妻?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未婚夫。”

    “现在你听说了。”君复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冷意,“另外,你送的那盒胭脂,她不会用。”

    那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面的人显然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一阵沉默之后,宋知宜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那男人走了。

    街角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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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然后,君复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往东边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宋知宜靠在椅背上,眼睛始终闭着,手还撑在额角上,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可她的耳朵尖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慢慢放下手,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一圈一圈的,不急不躁。

    “未婚妻。”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嘴唇都没动,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王易从后院溜达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她手边。“宋姑娘,喝点绿豆汤,败火。”

    宋知宜端起碗,喝了一口。“王易。”

    “嗯?”

    “你刚才说,找人要擦亮眼睛。”

    王易点头:“对啊。”

    宋知宜将碗放下,声音平淡:“有些人,不用眼睛看。”

    王易没听懂,挠了挠头,端着空碗回后院了。

    宋知宜重新闭上眼。窗外日光正好,门板缝隙里那道金线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移到了膝上,又从膝上移到了腰侧。她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可她的耳朵始终朝着东边的方向,听着风里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没有来。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放松。

    他没有进来,没有打扰她,只是替她挡了一个麻烦,然后走了。这样的人,不用眼睛看,也能看见。

    黄昏时分,宋知宜关了铺子,提着灯笼往回走。路过巷口时,她停下来,往巷子里望了一眼。院门关着,灯笼还没点亮,暮色从墙头漫下来,将整条巷子染成深黛色。

    她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放在巷口的石阶上。是她傍晚从街尾铺子买来的,不是自己做的。

    她提着灯笼走远了。君复过了很久才出来。他蹲下来,拿起那包桂花糕,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金黄的颜色,上面撒了一点干桂花。糕还带着余温,像是刚出锅不久。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度刚好。

    桂花糕吃到最后一块,君复的手指碰到了油纸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

    他拈出来,展开。纸是铺子里常用的那种糙纸,裁得不甚整齐,边缘毛糙。上面只写了八个字,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心何相许?婚何由定?

    没有落款,但君复认得这笔迹。他在杂货铺的账本上见过无数次,在赊账的欠条上见过无数次。

    心何相许?婚何由定?

    君复握着纸条,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暮色从墙头漫下来,灯笼的光将他笼在一小片昏黄里。观棋在灶房门口探头,看见他家公子像一尊石像似的僵在那里,不敢出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他以为她生气了。他以未婚夫自居,警告那个绸衫男人的时候,她听见了。她耳力一向好,他是知道的。她听见了,却没有当场出来拆穿他,也没有在桂花糕里夹一句“荒唐”或“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