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王媒婆便提着礼物上了门。她那张嘴能说会道,把赵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宋姑娘,赵公子可是真心实意的。赵老爷是本县知县,赵家那可是家大业大,那要是跟了赵公子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何苦自己守这间小铺子?”
宋知宜正在理账,闻言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目光平平地看着王媒婆。
“说完了?”
王媒婆一愣:“说、说完了。”
“门在那边。”宋知宜指了指门口,转身继续理账。
王媒婆碰了一鼻子灰,回去添油加醋地一说,赵锦程恼了。他赵公子在容城还没受过这等冷遇,一个开杂货铺的孤女,竟敢驳他的面子?
“给脸不要脸。”赵锦程把茶盏往地上一摔,瓷片溅了一地,“去,告诉她,这亲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我赵锦程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赵家的管家赵福带了四个家丁,抬着六抬聘礼,大张旗鼓地堵在杂货铺门口。赵福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宋姑娘,我们家公子是真心实意,你可别不识抬举。这容城里,还没人敢拒我们赵家的亲!”
街坊四邻都探头来看,窃窃私语。
宋知宜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内,目光淡淡的,像在看几只聒噪的麻雀。她的裙摆纹丝不动,声音也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滚。”
赵福脸色一沉,往前逼了一步:“宋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我们公子说了,你若是不答应,这铺子也甭想开了。你一个弱女子……”
话没说完,宋知宜忽然抬起眼。那双眸子平日里总是低垂着,此刻一抬,竟有几分凛冽的寒意,像淬了霜的刀刃。赵福被她看得脊背发凉,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滚回去。”宋知宜语气不变,转身进了铺子,吩咐王易把门关上了。
赵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人是自家公子要总不能硬来伤了。他悻悻地一挥手:“走!”聘礼又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赵锦程知道后,气得摔了第二个茶盏。他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阴恻恻地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他叫来赵福,低声吩咐了几句。
消息传遍了容城。茶摊上、巷口边、豆腐坊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宋姑娘这下可把赵家得罪狠了。”
“赵公子那脾气,能善罢甘休?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强娶的事,人家告到县衙,状子递上去就没了下文。”
“唉,宋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女子带着个孩子,开间小铺子过日子,怎么就惹上这尊瘟神了。”
“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你能怎么办?赵知县的公子,你敢惹?”
程青棠在药铺里听说了这些议论,放下药臼,慢悠悠地走到宋知宜的小院子。她推门进去,宋知宜正坐在窗边看书,姿态闲适,仿佛外头的风言风语与她毫无关系。
程青棠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翘起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干枣咬了一口。
“外头都在替你担心呢。”她嚼着枣,含糊不清地说。
宋知宜翻过一页书,没抬头:“嗯。”
“你倒是不急。”
“急什么。”
程青棠看着她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笑了一声。她当然不急。程青棠知道宋知宜是什么人。赵家父子在她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只是宋知宜如今隐姓埋名藏在这儿,戴着“宋知宜”这副温和的假面,不愿出手罢了。不是不能,是怕麻烦。一旦动了手,那些人就会循着痕迹找过来,她苦心藏了这么久的行踪,便前功尽弃。
“那就任由赵锦程蹦跶?”程青棠把枣核吐掉,又拿了一颗,“他那个人,你不给他点教训,他不会死心的。”
宋知宜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抬眼看着程青棠。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蹦跶不了多久。”她说。
程青棠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慢悠悠地晃着椅子,像是真的在闲聊天气。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她把剩下的干枣往嘴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药铺还煎着药,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当心。”
宋知宜微微颔首。
程青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宜已经重新拿起书,低头翻了一页,侧脸被秋阳映得通透,眉眼淡然。街上,赵家的家丁还在巷口探头探脑。
程青棠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宋知宜在窗前坐了很久。她听见巷口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见赵家家丁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听见远处茶摊上妇人们担忧的叹息。
她垂下眼,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她不是不能出手,只是不想。一旦出手,那些年费尽心机藏起来的踪迹,就会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重新聚拢。而聚拢来的,不会是好事。
她将书合上,起身去接宋小小。
接下来,宋知宜的杂货铺几天都没开门。外面的流言愈演愈烈。
茶摊中众人议论:“宋姑娘怕是已经糟了毒手了。”
“要我说从了赵公子也不错,知县的公子,家里家大业大的,嫁进去不就能享福了?要是被强抢进去可就没名没份的了。”
“没看上呗,我二姑奶奶的外甥女就住她家旁边。据说是跟一位姓君的公子好着呢。有人亲眼看见他半夜从她家出来。”
然后是巷口洗菜的妇人交头接耳:“怪不得宋姑娘不答应赵家的亲事,原来是有相好的了。”
不到半天工夫,这话就传到了赵锦程的耳朵里。
赵锦程正在茶楼里听曲儿,赵安凑过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赵锦程的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茶盏越捏越紧。
“你说什么?”他咬着牙,“那个姓君的,跟宋知宜……”
旁边被赵安收买的小厮连忙点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君复夜里从宋姑娘家出来,两个人依依不舍的,一看就是有私情。”
赵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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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把茶盏往桌上一摔,猛地站起来。
“姓君的是吧?”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敢跟本公子抢人。”
赵安低着头,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君复是从观棋嘴里听说这件事的。观棋出去的时候在巷口听人嚼舌根,回来就一五一十地学给君复听。
“公子,那赵知县家的公子忒不是东西了!”观棋义愤填膺,袖子都撸起来了,“带着人堵在宋姑娘铺子门口,抬着聘礼,逼着人家嫁他。宋姑娘不答应,他还放话说‘这容城里还没他得不到的人’。您说,这不是明抢吗?”
君复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将书卷慢慢合上。
“宋姑娘如何应对?”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观棋道:“宋姑娘厉害着呢,一句话就把人赶回去了,不过今天铺子没开门。那赵锦程不是善罢甘休的主,我怕他会动硬的。他爹是知县,在容城说一不二,以前也干过强娶的事,人家告到衙门,他爹把状子一塞,不了了之。”
君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落,无声地坠在青石板上。
“观棋。”
“在。”
“去查一下,赵万顷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尤其是强占田产、收受贿赂、包揽诉讼的事。”君复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查仔细些。另外,青州府衙那边应该有些旧账,一并调过来。”
观棋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公子。”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公子,您是要……”
“有些事,”君复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当晚,君复写了一封信,让观棋连夜送出去。
观棋揣着信,策马而去,第二天清晨才回来,满身露水。他带回来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一沓纸,是赵万顷这些年的种种劣迹——强买茶山、逼死佃户、收受贿赂、包庇儿子行凶,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
君复翻了一遍,将木匣合上,推到桌角。
“赵万顷现在何处?”
观棋道:“在县衙。他每日上午都在后堂喝茶,下午才回府。”
君复从桌上拿起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装进信封,交给观棋:“送到县衙去,放在他案头。”
赵万顷那日正在后堂喝茶,一块点心还没咽下去,就看见案头多了一封信。他分明记得方才案上是空的——他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外的差役也没有通报有人进来。
他放下茶盏,捏起信封,抽出信笺。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隽瘦劲:“赵知县,令郎强娶宋氏一事,望即止息。另附清单一份,皆阁下历年所为。若宋姑娘有丝毫闪失,此清单将递至府台。”落款是一个君字。
信笺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事由、人证物证。赵万顷一眼扫过去,手里的纸就开始抖。那些事,有些他以为已经埋进了土里,有些他甚至忘了——但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对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