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众人软下去一大半。
杨九扬手猛挥,高声道:“走!走!快划走!”
边上官兵拼命拨水,竹筏哗啦啦往远处窜。水花溅上来,淋了众人满头满身。
湖面忽地涌起一层层浪头,竹筏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众人惊叫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颠的,还是吓的。
李暄被两个太监扶着,脑袋扭来扭去找祝今照,直喊:“仙子!仙子!”
祝今照岔开两腿,努力站稳。一只手下意识去抓裴枕寒的手腕。
裴枕寒一把揽过她肩头,将她箍在怀里,叫她靠在他身上。
祝今照一愣,连忙挣扎:“小道长……”
纹丝不动。这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靠着我,别动。”
声线冷肃而镇静,落在耳畔,激得她一颤。
他垂眸,拉过她一只手,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手心。
他的手凉而坚硬,像玉一样,触感太分明,祝今照不禁往后缩了缩:“嗯……”
裴枕寒掌心移开,祝今照手心里,凭空多出一张符纸。端端正正,叠得齐整。
他道:“请灵咒。三界之内,有名有姓的神灵,符上写谁神号,便是请谁。神号越高,越非常人能请动。”
祝今照盯着符纸眨眼睛:“这符纸哪来的?方才不见你手里有呀?”
她小心捏起,看到上头苍劲的字迹,轻声念出来:
“北极……玄枢……斩邪帝君……”
她一惊:“这、这不是北斗真君么!神号越高越难请,我一个小丫头,如何请得动他老人家?”
裴枕寒道:“你不是总说,自己是逢凶化吉的好命数么?怎的又自贬起来了?”
“那是我遇到凶险时自我安慰的话……”祝今照垂头丧气道。
深吸口气,勉强直了直身子:“罢了,姑且一试。”
仰脸看他,“这该怎么用?”
裴枕寒俯身,握住她的指尖,教她指诀与咒语。
清冽的冷灰香笼下来,将她裹在里头。
片刻,祝今照学得差不多,急急抽回手:“我会了。”
不等他回应,又急急扭脸去看湖面。
那怪物还是停在那头,动作没变。
“它好像没打算动我们。”
仰脸又看裴枕寒,“我得问问血妖兄,那怪物究竟什么路数。”
裴枕寒修眉缓缓蹙起:“为何不直接问我……”
话未说完,祝今照双手扶着他手臂,往上一抬,从他臂下钻出去便走。
一手摸着滚烫的脸颊,踩着颠簸的竹筏,一步一扶往血妖处去。
裴枕寒目光追着她,轻轻啧了声。
垂下眼,跟了过去。
血妖立在竹筏边,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祝今照扶着它骷髅般的手,稳住身子,仰脸问:“血妖兄,那怪物不动,是动不了,还是不在意咱们?”
血妖道:“帅印……守护……”
指指祝今照,“不动……”又指指那怪物,“不动。”
众人正慌着,一听这话,急得乱嚷:
“这说的什么……”
“就不能说句明白话么……”
“故意的罢……”
旁边,杨九却听清了“帅印”二字,眯着眼,往血妖这边瞥了一瞥。
祝今照杏眸转了转,道:“你是说,那怪物守着鬼帅印。只要不动帅印,它便不伤咱们?”
血妖连连点头,骷髅嘴微微龇开,透着被听懂了的欣慰。
祝今照转身扬声:“贵人们听见了?咱们眼下是安全的。稳住,莫要自乱阵脚!”
李暄忙道:“不动不动,绝不动那劳什子,不感兴趣!只想知道,咱们怎么出去啊……”
血妖厉声道:“祈祷……求神!”
众人以为它在阴阳怪气,一片哗然。
祝今照却想到另一层:“你是说,咱们只有等。等神明降临,自然便能救我们出去?”
血妖连连点头:“帝君……”指那怪物,“斩龙。”
“秘境……自裂。”
“帝君……”祝今照喃喃,“你是说北斗真君?”
她眼前一亮,双手握住血妖的手:“等真君来了,斩了那怪物,秘境便会裂开,咱们便能出去,对不对!”
众人登时升起希望,纷纷嚷道:
“那咱们都祈祷!人一多,真君定能听见!”
“北斗真君在上,小女子从未害过人,求您大发慈悲!”
“枕寒爷爷,弟子拜上!给咱指条活路罢!”
“裴郎裴郎,求您救我一回,待回府,给您烧三年的头香!”
……
软倒的人已纷纷跪了起来,合十念诵。
只裴枕寒面容毫无波澜。
他上前一步,将血妖往旁拨开,自己站到那位置,把手塞进祝今照两手之间。
“唔……”祝今照一眨眼的工夫,眼前忽然换了个人。愣了愣,侧身去寻血妖。
裴枕寒面色似有不悦:“这些,我也知道。”
他这么一说,祝今照蓦地想起方才那奇怪的感觉。冷灰香清冽,她却面颊发烫。那感受陌生得紧,也不好受。
她弯起眼,举手挠着双髻,对裴枕寒干笑:
“哈哈……这样么……我就是想,血妖兄毕竟活了一千年呢,兴许更权威些……”
裴枕寒重重吸了口气。
听着像是生气了。
祝今照不敢看他,连忙转身,仰天合十:“北斗爷爷,小女子也给您拜拜,求您体恤疼爱,大发慈悲……”
裴枕寒面色更沉了。
忽地,竹筏猛地一偏,祝今照头一晕。
睁眼时,竹筏已直直朝那怪物驰去。
赤红的双眼再次逼近,众人软了腿脚,尖叫四起。
祝今照拧眉,望向指挥竹筏的杨九:“杨九!你做什么?”
李暄眯眼一望,急声道:“杨爱卿!错了!错了!快调头啊……”
“都他娘给我闭嘴!”杨九一声厉喝。
众人惊叫猛地止住,呆呆望着他。
有人颤着手合十,低泣着祈祷起来。
杨九一脚勾过箭筐,抽出支箭,猛地掷了过去:“祈什么祷!谁敢再祈祷?”
众人惊叫一声,抱作一团。
杨九一个个指过去:“今儿个谁都别想出去!我杨九活不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都他娘给我陪葬!”
他啐了一口,“一群穿金戴玉的孬种。”
“北斗真君来了,照样他娘的给他扣在这儿!”
他一把拽过血妖的衣领:“鬼帅印在哪儿?”
血妖缩着手,怯怯指向那怪物:“烛龙身上……”
“伤它哪里能致命?”
“眼睛……眼睛……”
“取我的弓来!”
祝今照站在那儿,明白了。
事到如今,这秘境里已不可能有江临了。杨九出去也是落罪,索性拉众人垫背。若能侥幸拿到鬼帅印,手握阴兵,谁不忌惮他?
她转身拉住裴枕寒的手:“小道长,我去跟他说,你呆在这儿,莫要乱走。我护不住你。”
裴枕寒垂眸看她:“你不是躲我么?”
祝今照眨了眨眼:“我何时躲你?”
那边,杨九流着汗举弓,举了半天没敢放。怒而转向祝今照:
“他娘闭嘴行不行?就你俩话多?”
祝今照张开双臂,母鸡护崽般将裴枕寒挡在身后,咬着唇看向杨九。
裴枕寒却像杨九的怒容是透明的一样,只顾低头看祝今照。面上阴云散尽,唇角扬了起来。
杨九指着祝今照,昂着头看她:“认怂了就给我闭嘴,啊。”
祝今照却扬声道:“杨九,你这般行为,与杀人何异?若是酿成大错,待北斗真君驾临,他老人家向来公正严明,你猜他是救你,还是罚你?”
杨九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竟还敢顶嘴,笑了声,盯着她:“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北斗真君。不会来。”
斜眼望天,声音骤然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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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不是说他神通广大么?要来,早该来了。要么,他也就那样,没啥本事;要么,怂蛋一个,不敢来。”
祝今照气势不减:“他自然是要来的!说不定,此时此刻便正看着你呢!你敢放大话,你敢当真迎接他老人家的惩戒?”
语气里满是对北斗真君的拥护。
裴枕寒听着,垂下眼,竟轻轻笑出声来。
杨九指着她,对周围官兵笑道:“哟,本事不小。还敢激我!”
众官兵哄笑。
杨九敛了笑,瞪她一眼,转过身去,自顾自拉弓。
箭矢一道接一道扎入水中。
那烛龙叫了起来:“呜——呜——”
身形向后,缓缓挪动。
只这一挪,层层浪头奔涌而来。
竹筏上下颠簸,尖叫声此起彼伏。
祝今照举起请灵咒:“住手!否则我这就请真君过来!”
裴枕寒淡漠的声线落下来:“不必同他说这许多,直接请便是。”
“啊?”祝今照愣了愣,仰脸看他,压低声音,“可我多半请不来啊!只能虚张声势。”
裴枕寒道:“你怎知你请不来?”
不由分说,握住她手,将符纸往虚空一贴。
“结印动作,还记得么?”
祝今照心虚得快哭了:“我……”
裴枕寒俯身,正欲握她的手,却顿了一顿。
垂眸,唇角微微一勾。
他从白衣上撕下一条布帛:“请北斗真君时,需蒙上双眼。”
祝今照呆呆看他:“这是为何?”
裴枕寒神色如常地道:“因为他不想被你认出来。”
祝今照挠双髻:“认出来?什么意思?”
虽不解,仍然任他蒙上了眼睛。
白绸绕了两圈,在脑后轻轻系住。
额角碎发垂落,散在白绸边。鼻尖挺翘,下边,两瓣粉嫩的肉微微张起,带着茫然。
随颠簸的竹筏,上下晃动。
裴枕寒低头看着。
祝今照莫名紧张起来:“好、好了么?”
“好了。”
她伸手摸索。双手却被一双玉质般的大手握住。
“唔……”
身子一旋,蓦地落入一片微凉的柔软衣料间。清冽的冷灰香裹住她。
裴枕寒从身后抱着她,带她结印。
按掌,托掌,推手,展臂——
像白鹤拥着雏凤,迎风舞动,却带着力道与速度。
裴枕寒冷寂的声音落在耳畔:“念咒。”
“哦!”祝今照这才反应过来。
忙念道:“天罡所指,鬼魅无门;神锋所向,妖气荡焚!”
手心蓦地亮起蓝紫色的光阵。半空符纸骤亮。
阴云遮掩的天际,滚过一阵闷雷。
杨九猛地转身,勉强笑道:“一个小丫头,拿了张纸,便敢说请北斗真君……”
祝今照道:“谨请北极玄枢斩邪帝君,斩妖除魔,救度群生。敕!”
裴枕寒按着她的手,猛地扣向地面。
咔嚓——
一道闪电破开阴云,直直劈入水面。
狂风骤起,尖声呼啸,几乎要将人卷上天去。
众人抱头伏倒,紧紧贴着筏面,惊叫与哭喊混成一片。
蓦地,风浪停了。
一道蓝紫光罩从四面合拢,将竹筏笼在当中。
众人抬头。
阴云之间,忽显出一道巨大的光影——白泽神兽,两蹄高举,鹿角昂然。
呦——
一声长鸣。
光影之中,现出一道人影。白衣飘举,衣袂长长曳在风里。
众人跳起来,欢呼声炸开:“是白泽!北斗真君的真身!”
“真君来了!真君真的来了!”
祝今照一把扯下白绸,仰着脸,缓缓站起身来。
忽而转身。
身后那道白衣人影,不见了。
她怔怔望着空处。
“小道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