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两只手,每天熬的汤就这些。
码头上这些老主顾天天等着喝,我不能供了酒楼就把他们晾下。”
郑采买也不急,点点头说:“姑娘说的是,做人不忘本,是这个理。
不过我们东家说了,不急着你答复。量可以商量,价钱也可以商量,什么时候想好了,拿这张名帖来百味楼找我。”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翠兰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问:“胖丫,百味楼是不是比醉仙楼还大?他们真要你的汤?”
她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串铜板都忘了数。
“是新开的,就在醉仙楼对街。”半月把名帖收好,舀汤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在翻腾。
上回醉仙楼周掌柜退单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只因为钱大富从中发话,周掌柜连订金都退了,让她把鱼冻原样拎回去。
如今百味楼主动找上门,是看中了她的手艺,还是看中了她在码头上的名气?
又或者,是百味楼和醉仙楼打对台,想拉她做个棋子?
沈金宝拎着两刀新抄好的书卷走过来,刚在文书阁结了工钱,袖口还揣着三十文铜钱。
半月把名帖递给他看。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百味楼?动作倒快。”
他把名帖还给半月,在石阶上坐下来,左腿轻轻伸直,不紧不慢开口:“让他们等几天。等的时间越长,开的价越高。”
半月看着他:“你也觉得这买卖能接?”
“接不接全看你自己定。”沈金宝把手往袖子里一插,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看得透亮。
“好处摆在明面上:酒楼走量大,不用风吹日晒守码头,赚得稳;
坏处也藏着,一旦签了长期供货,你就得被酒楼捆死,码头的散客顾及不到。
哪天酒楼压价、克扣银钱,你连退路都没有。”
半月指尖摩挲着名帖边角,低声道:“我就是顾虑这个。
码头上的叔伯们天天等着一碗热汤,我若是每天分出大半货送酒楼,剩下的根本不够分。
再者,醉仙楼前车之鉴在前,我怕百味楼背后,又有钱大富从中作梗。”
沈金宝抬眼望向青石街的方向,淡淡道:“百味楼东家跟钱家素来不对付,钱大富插手不了他们的生意,这点你大可放心。”
“只是做生意,无论对方是谁,白纸黑字的契约一定要立清楚。
每日供货量、结算日期、定价涨幅、违约赔偿,一条都不能漏。”
这话戳中半月心里的盘算,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能只靠口头约定。”
“眼下不必急着答复。”沈金宝捡起地上一根干草,随手绕在指尖把玩。
“先照常摆摊卖几天,看看码头客流稳不稳定,浮云汤、鱼汤的每日损耗算清楚。
心里有底了,再去跟郑采买谈条件,主动权才握在你手里。”
半月点点头,把名帖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布荷包里,弯腰拎起装碗筷的竹篮。
“先回家。这事得慢慢盘算,也要跟爹和娘商量一番。”
收摊返程,牛车慢悠悠碾过乡间土路,风卷着路边野草的气息吹过来。
刘翠兰一路上反复念叨百味楼供货的好处。
一想到不用天天在码头日晒雨淋,她眼底满是期待。
回到瓦窑村,院门虚掩。
李冬生趴在石桌上练字,笔尖磨得沙沙响。
李有福刚从码头回来,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母女俩把今日卖汤的铜钱尽数倒在石桌上,一大堆铜板堆得像小山。
晃得李冬生立马扔下毛笔凑了过来。
“这么多!”李冬生扒拉着铜钱,眼睛发亮,“胖丫,今天是不是又卖空三罐汤?”
“嗯,连浮云汤都早早卖完了。”
半月把百味楼采买来访的事,原原本本跟家里人说了一遍,又把那张名帖摊在石桌上给众人看。
李有福捏着旱烟杆,沉默半晌才开口:“酒楼供货,稳是稳,可不能丢了码头的活路。
那些扛活的兄弟,天天指着你的热汤暖身子,咱不能做那有了高枝就忘了普通人的事。”
刘翠兰皱了皱眉:“当家的,话是这么说,可酒楼给的价钱定然更高,攒钱也快。
再过一阵王婶子介绍的几家席面,也能添一笔进项。
要是再加上酒楼长期供货,不出半年,咱们就能攒钱租个街边小铺面,不用再挤码头摆摊。”
“铺面是好事,但不能本末倒置。”李有福磕了磕烟锅。
“胖丫的手艺,是码头这些老主顾一口一口捧起来的。
人家没嫌她摊子简陋,天天光顾,咱不能转头就把人丢下。”
两人各有顾虑,一时间僵持不下。
沈金宝靠在柴房门框上,安静听了半晌,这时才缓步走过来,轻声开口调和:“其实两全的法子不是没有。”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他。
“第一,跟百味楼谈每日少量供货,只分一小半汤品送去酒楼,余下大半依旧留在码头售卖,两边生意互不耽误。”
“第二,往后每日早起多熬一锅汤,专门供给酒楼。只是这样一来,凌晨就得起身忙活,要辛苦半月几分。”
“第三,增加食材,提升汤料品质,单价适当往上提,弥补多熬一锅汤耗费的鱼骨、柴火成本。”
他条理清晰,几句话便把两难的局解开了。
刘翠兰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赚酒楼的钱,也不辜负码头的老主顾!”
李有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倒是周全,就是苦了胖丫,天不亮就要起来守灶台。”
半月心里豁然开朗,连日压在心头的纠结一扫而空,弯着眉眼笑道:“不苦,能多攒铜板,再辛苦也值得。”
“既然想好了法子,那就不等了。明日我就去去百味楼一趟,跟郑采买敲定每日供货的上限、结算日子,把所有条件谈妥再应下。”
沈金宝提醒道:“明日去镇上,我陪你一道。
谈价钱、立字据这种事,商户最容易欺负女子。多个人搭话,他们不敢随意压价、糊弄条款。”
半月愣了愣,随即颔首:“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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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一旁的李冬生扒拉完桌上的铜钱,数清楚串成串,突然抬头嚷嚷:“那我也去!我帮你们记价钱,字我现在练得可工整了,不会记错!”
刘翠兰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明日要去学堂上课,先生催功课,不准逃学。
等下晌回来,在家好好练字,少凑热闹。”
李冬生垮下脸,蔫蔫地重新趴回石桌,笔尖重重戳在石板上,闷头写起了字。
天色渐沉,灶房升起炊烟。
刘翠兰生火准备晚饭,半月拎着今日剩下的少量鱼骨、猪下水进灶房,预备提前处理妥当,明日一早少些忙活。
沈金宝主动上前帮忙劈柴,腿脚恢复得越来越好。
一斧头下去,粗木应声裂开,力道稳当,再不见前些日子笨拙磕碰的模样。
柴火堆在灶旁,噼啪燃烧,暖融融的火光映得灶房一片温热。
半月一边清洗猪小肠,一边回想码头那日何金花带头闹事、孙大娘背后造谣的风波,轻声开口。
“那日码头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条理分明拆穿他们的说辞,我怕是百口莫辩。”
沈金宝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斧头,淡淡勾了勾唇角:“举手之劳。”
“何金花受人挑唆,孙大娘纯粹是嫉妒生意。
背后挑事的人,想来就是钱大富。他心里一直记着之前的过节,不肯善罢甘休。”
半月手上动作一顿:“钱大富?他还不肯罢休?”
“这种纨绔心胸狭隘,往日结下的嫌隙一直搁在心里。
明面上不敢直接上门找你麻烦,只会暗中唆使旁人给你添堵。”
沈金宝语气平静:“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如今码头一众工人都信你的为人,赵虎叔也愿意照拂,真出了事,自有旁人帮衬。”
半月点了点头,将洗净的下水码进瓦盆,心底踏实不少。
晚饭端上石桌,杂粮饼配清炖肥肠,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热鱼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和睦,方才关于酒楼供货的争执早已烟消云散。
李冬生捧着大碗肥肠,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抬眼跟沈金宝讨教写字诀窍。
李有福小口抿着鱼汤,难得多说了几句码头卸货的琐事。
沈金宝安静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话,目光不经意落在半月身上。
她正低头给刘翠兰舀汤,侧脸被暮色衬得柔和,眉眼从容淡定,再没有当初初遇时怯懦无措的模样。
从前他落难寄人篱下,本只是暂且落脚。
如今却渐渐觉得,这农家小院粗茶淡饭的日子,倒比从前沈府锦衣玉食、处处算计的生活,舒心百倍。
饭后,半月清点好明日要带去镇上的东西,将百味楼的名帖妥善收好。
沈金宝坐在石桌旁,借着月光,又提笔抄写书卷,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半月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片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明日去百味楼,一定要谈下双赢的供货条件,好好把这份手艺生意稳住。
早日攒够银钱,给家里换一处宽敞铺面,不用再常年守着码头风吹日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