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漫漫人生路,宜薇每每回想起这一天的凌晨,仍然心有余悸。
但也仅仅只限于凌晨的那几个小时。
因为到了上午,顾川的生命体征就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直到中午才醒,宜薇早已经抱着心心在他床边等着他。
谁知他睁开眼,目光满是戒备,像是不认识她们娘俩似的。
宜薇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惊喜道:“你醒了,饿了没有?我去叫人送午餐来,心心也还没吃,正好我们一块吃……”
他却环顾四周,薄唇微动,吐出一句堪比一句晴天霹雳的话。
“你们是谁?”
“这是哪?”
“我怎么在这?”
……什么情况。
宜薇噎了噎,很认真地在他面前挥手,让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喂,你是戏瘾发了?”
“你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我们?”
他道:“不认识。”
“你叫什么?”
“顾川。”
这家伙。记得自己叫啥,但是却说不认识她们了。
跟这演偶像剧呢?
之前从高台摔下碰到头,还有力气跟她要死要活地吵,结果昏迷了一次,反倒还被自己刺激到失忆了?
宜薇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逗她,只得耐心道:“……你现在多大年纪?”
“15岁。”
好好好,你要这么玩是吧。
装失忆。
还偏偏就失忆在上高中那年,认识我之前?
这不摆明了还在赌气吗。
宜薇忍住给他拿镜子的冲动,真想给他看看他这样是不是15岁的嫩草。
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还记得你银行卡取款密码吗?”
“我没有银行卡。”
宜薇已经临近爆发边缘,扭头就起身朝外面喊:“医生!快来一下!有状况!”
结果医生也瞧不出个大概。宜薇的视线在医生和顾川两边逡巡,试图找出他们串通的证据。
“我建议可以做个CT,还有IQ测试。现在医学界还没有明确的结论,证明失忆不会影响到智商。”
面对医生的压力测试,顾川淡淡瞥了她一眼:“做吧。”
有那么一瞬间,宜薇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穿越了时空,和15岁的顾川遇上了。
老家的县一中就在城区的老车站旁边,每次一辆中巴车进站,附近几条路都得堵个半天。
宜薇和顾川都是那届新生夏令营的成员,那天正值开班,顾川和他母亲背着入学的行李,费力地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过人潮。
大汗淋漓中,这个穷小子并没意识到身边川流而过的轿车里,有个俏丽精致的女孩儿正趴在车窗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
“爸爸,原来念高中的人这么不一样啊。”她的手在车位撩拨着风,但却比风更纤柔。
那时宜薇还年轻,见到满心欢喜的人,胸腔都被憧憬与畅想塞满。她哪里知道,顾川已经是同龄人里少有的高大俊朗。
她靠回舒服的真皮车后座,头仰着看向车的天窗,眼里星光闪闪,笑得唇红齿白:“我看到了一个好帅的人呀,爸爸,你说我会不会恰好和他一个班。”
洛振云听见自己金尊玉贵的女儿犯花痴,也只是笑意盎然地专心开车,“薇薇,上了高中可要专心念书了,你看你中考成绩,是吊车尾才勉强进的一中呢。以后要好好学,考不上大学可就要被人笑了。”
“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不来送我吗?”她黑亮的小鹿眼睁圆了,随即有些黯然,“她是不是觉得我挺丢人的。”
“哪有,妈妈晕车,所以才没来亲自送你,”车子丝滑地驶入一中校门,车窗外,岗亭保安殷切地打着招呼,掩盖住洛振云语气中的失意,“薇薇,你长大了,也到青春期了,有些事情可能会想得多一些,但你千万不要怀疑爸爸妈妈爱你的心。”
历历在目的往事游移而过,宜薇的脸色稍微平和了些。
她朝医生叹了口气:“那就去做检查吧。”
等到结果出来,医生看着单子不解:“奇怪,结果没有问题啊。IQ值还不低呢,160。超过130都已经是高智商了。”
宜薇不想探讨这些她早已熟知的事实,只是追问道:“他为什么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他之前颅内还留有少量淤血,这次大概是受到刺激,压迫到神经,导致他记忆有些紊乱。”医生摸摸脑门,也是发愁,“记忆还要尽快恢复才行,不然以后会影响到他工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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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
看着面前这个冷静且美丽的女人,医生灵光一闪:“过几天安排你们出院吧。你带他回老家,找一些熟悉的场景,慢慢唤醒他的记忆反射区,或许还有希望找回以前的记忆。”
宜薇听着医生说了无数个大概或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希望能让顾川恢复如初。
但她这样的人,哪怕天塌下来,也能说一句“我来想办法”。
心心是个好孩子,遇见这么大的变故也没哭,那双湿漉漉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直瞧着她爸爸。但顾川遇上她的眼神,漠然回避,没有丁点其他的情绪。
宜薇又给陈爽打了个电话,他前不久就回了北京的工作室,给顾川处理明面上的公函往来。
那边得知这个消息,起初也是担心,宜薇便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不会有事的,最多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他完完整整地送到你们面前。”
一个月,就一个月,连陈爽都不信这个“疑难杂症”能这么快找到解药。
但没办法,顾川经纪人那边,还得靠他这个助理去打点打点,他必须得兜着。
他再三交代:“千万别被对家知道了,不然要买黑稿带节奏的!”
宜薇在传媒大学的那几年,自然是很懂这行蝇营狗苟的勾当。这让她救顾川的心,更加坚定了。
这个男人,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里。
有黑粉攻击?也得先问问她乐不乐意。
她弯了弯樱粉色的唇,探身过去往他头上揉了揉:“我给你理发吧。”
他极具戒备心地往后一躲,宜薇已经不由分说将心心塞到他怀里:“给我孩子抱紧了,别松手,你看她像不像你?”
心心探究的目光,和顾川的眼神,在半空对撞。
而后不约而同地飞快移开。
她这几年还只给心心剪过娃娃头,此时看着他之前修剪得极为妥帖的鬓角,她倒有些犯了难。
谁知顾川还是往后躲开:“我不用理发。”
“怎么着?怕我拿剪刀捅你啊。”宜薇拿着理发剪在他面前虚张声势一晃,他的脸色成功地变白了几分,逗得她哈哈大笑,“你这任人捏圆搓扁的样子,还真好玩。”
顾川憋了半天,慢慢吐出了两个字:“……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