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她闲坐数流萤 > 17. 山寺桃花始盛开(六)
    小五沉默下去。

    她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宋璩这样的看起来也实在不像需要安慰。她只是觉得自己迫切的该说些什么,舌尖抵在齿后跟心情打架。

    她问宋璩:“那你有没有好一点?”

    她不知还能说些旁的什么,只能这样固执的又一次问宋璩。

    “嗯。有。”

    “真的吗?”

    “嗯,真的。”

    宋璩已经发现,小五置于她鼻端的小盒里装的是白芷,香气幽微,大约是磨成粉制成了膏。

    并非因她嗅觉格外敏锐,实在是久病成医。

    她的头疼症已成顽疾,每次一犯,前关穴一下下的跳痛,双眼完全见不得光,非得覆一条红绡在眼前。太医什么药材都用过了,白芷、川芎、羌活、细辛,除了有一次想用蜈蚣,被她严词拒绝了。

    什么药都只能说聊胜于无。

    眼下她却当真觉得好些了。

    不那么多,好了一点点。

    大约不是那阖白芷膏起了作用,而是小五身上,有一种桃花与松针的香气,不甜,不是那么俗伧的香,像桃花瓣在溪水里泡了很久,一股清润的味道。

    宋璩说好些了,小五就收起小盒,又坐回先前离宋璩更远的地方。

    宋璩并没有睡着。

    头疼症犯时她不可能睡得着,只是半梦半醒的昏沉着。嘴里喃喃:“说些什么。”

    “说、说什么?”

    “随意。”只要一个对朝局置身事外的人,说一些置身事外的话。

    “我、我不是小童儿了。”

    “你不是么?”

    小五都不知宋璩意识是否清醒,只是点头:“嗯,我不是。我、我十七了,那日你替我绾发,就、就是你来佛庵的头一天,那算我的及笄礼,我成人了。”

    “真了不得。”

    宋璩这人真是,都已到这地步,嘴上还要这样说话。

    接着小五沉默下去。

    她实在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宋璩也没旁的气力让她继续说话了,不说便不说罢,宋璩只觉得天旋地转,耳孔里嗡嗡作响,她一会儿觉得天已大亮,一会儿又觉得夜还黑着,并无气力将红绡摘下来。

    她不知小五是否还在这里。

    大约已走了罢。不然身旁不会这样安静得过分。

    宋璩终于昏沉沉睡了过去,也没睡多久,肩一抖遽然醒过来,红绡从眼前滑落,白衫早已被汗浸湿,她竟靠在柴房里熬了一夜。

    昨夜的篝火寂灭成灰。

    让人想起许多的往事,只留这样的一地余烬。

    身旁的柴堆空了,小五大约早已走了,并没有吵醒她。

    宋璩微怔的坐了片刻。

    她不是一个被情绪左右的人,只是这样夜昼交叠的时候,容易让人失神。

    柴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

    小五端着一只铜盆走来。

    “你、你醒了。”小五问:“要擦把脸吗?”

    宋璩直起腰,发现小五不知何时,在她腰后垫了一只枕头。

    她问:“你在这里陪了一宿么?”

    小五点点头:“嗯。”

    愿意陪着宋璩消磨时间的人并不少。她这样的位置,人人对她有所图。

    她抬手想揉一下自己的前关穴,又不想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病弱,手抬了一半便放下,语调微冷的问:“为何这样熬着,不累么?”

    “嗯。”小五并没说自己累、又或不累,只是回答她的前一个问题:“为了跟你说一声再见。”

    “什么?”

    “为、为了跟你说一声再见。”

    小五应当洗过脸了,朝霞还没自云层浮出,只是一种泛灰的鱼肚白。小五的脸显得平静又干净,语调平和。

    宋璩第一次发现。

    有人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跟她说一声再见。

    不是为了需要她,而是为了告别她。

    小五没再说旁的话,将铜盆往宋璩身旁的地上轻轻一搁,没磕出任何声响,径直转身走了。

    宋璩若有所思瞧着那铜盆。

    她这人矜贵,从小金樽玉箸被捧着长大的,后来入朝拜相,更是人人忙不迭将珍稀捧到她面前。按理说这么个被撞出三个坑的破烂铜盆,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但铜盆刚被皂角洗过,在小五给她端过来以前,经年的铜锈都被擦去了,很用力的擦拭,以至铜盆带着些微的划痕。令人很容易想见一个眉清目朗的小姑娘,蹲在清晨淡白的天下,就这一盆清水,低头很用力的擦。

    宋璩眼前不知为何很具象的浮出这一画面来。

    甚至可以想见一缕碎发,自小五的脸侧滑落。

    宋璩洗过脸,自顾自回了东厢房。

    一手撑额往卧榻一躺,虽瞧着意形懒散,但举手投足自有风流绰约意味。漪轻端着铜盆进来,瞧一眼她那清霜醉月的脸:“小娘子梳洗过了?”

    宋璩阖眸道:“我一夜未归,你也不去寻我。”

    “寻过了。整个佛庵都寻遍了,末了不成想,倒在柴房里寻见了小娘子。”

    “那你不唤我?”

    “小娘子睡着了。素日小娘子头疼症发作的时候,总是辗转,我瞧您难得睡着,自是没敢唤。”

    “那你瞧见小五没有?”

    “瞧见了。”

    “她在做甚?”

    “什么也没做。像是有些怕您,坐得离您挺远,守着那堆篝火。”

    宋璩昨夜的确睡着了。虽睡得不踏实,但难得的睡着了那么一会儿。本想让小五说些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但这孩子实在寡言,后来她也不强求了。

    只是半梦半醒间,听见柴火毕剥作响,山里的松枝带着天然草木香,那是一种很宁静的味道。

    有人守在她身边,不是迫切的想要贴上来、不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只是守着。

    宋璩纤长的玉指贴在额边点了两点:“你去,把她唤过来。”

    漪轻头疼:“小娘子,人家守了您一夜,累着呢。”

    “我唤她来,是为了疼她呢。她是那位的女儿,皇族又与三大家族密切通婚,往前数几代,我还能与她攀亲,她说不定是我外甥女儿。”

    漪轻更头疼了:“我看人家也未见得想过来。”

    “为何?”

    “我不是说了么,昨夜她坐得离您挺远,像是有些怕您。”

    “那便这样,”宋璩将那墨玉般的眼眸一阖,眼皮子沉坠坠的:“你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了,请她来瞧瞧。”

    漪轻无奈依言去了。

    小五熬了一宿却没去睡下,正拄着笤篱扫院子,漪轻过去,将宋璩的话说了。

    小五果然道:“我不去。”

    “可小娘子……病得起不来床了,请小女娘务必去瞧瞧。”漪轻说完这话阖了阖眼,心中颇有番愧疚。

    小五仍旧摇头:“我也不是医师。”

    她能瞧出她那一盒白芷膏,对宋璩也只是聊胜于无。

    本已打定主意再不相见,怎的这么快又来唤她,小五心里烦躁起来。

    听小五这样说,漪轻反而松了口气,立即朝她福了一福:“那便罢了,我去回小娘子的话。”

    其实小五觉得有些怪。

    她是一名连庵中姑子们都欺负的弃儿,漪轻是宋璩贴身的侍女,反而对她毕恭毕敬。

    小五继续扫着院子。

    扫了那么三五下,忽然烦躁躁将笤篱一扔,追着漪轻的背影往东厢房去。

    她心里对自己挺不满意。

    宋璩那样尊贵的玉人儿,就算真病得起不来床,也自有宫中太医署操持,轮不到她来操心。

    小五紧蹙着眉,在心里嫌弃自己怎么就是个操心的命?

    漪轻的背影已踏入东厢。

    她在门外犹豫一瞬。

    转身欲离开,步子都迈开了,又咂一下舌,眉蹙得更深了,低唤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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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轻姑姑。”

    漪轻迎出来:“小女娘来了?请进来罢。”

    小五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往里走。

    上次来的时候,她很注意收拢自己的眼神不要四下乱看。这会儿心里生着自己闷气,忘了低头,本以为宋璩这样骄贵的性子,说不定把府邸搬了大半过来,这会儿瞧着,宿房里却是极简的。

    不过那紫檀木的书案,鹤唳九天的黄铜镜,黄铜镜边窗棂边摆一只白釉冰裂纹净瓶,瓶里灰插的不是花,反而是一支信手拾来的枯竹枝叶。

    雅致到……萧索的地步。小五不知“萧索”这词用的是否贴切,但这间宿房确实令人想起宋璩的那一双眼,虽唇带笑意,那双墨瞳却有种锦绣烧灰的寂灭感。

    相较于宿房的清寒,床榻边铜架子上站的那只鹦哥,实在斑斓得有些过分了。

    小五上次没往床榻这边来,所以没注意到这鹦哥。只见它头顶一簇打着卷儿的红毛,面颊本是白、又像戏子般打着两团红晕,从颈项到翅羽,丹橘、杏黄、天青、翠蓝,一层层的叠下来。

    简直晃着人的眼睛。

    宋璩一手撑额斜倚着床榻,的确还没起床。她脸色瞧着比昨夜好些了,但还残余着病弱的苍白,在朝晨时分显得清丽。

    她阖着眸子不说话。

    小五本就不想见她,老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开口问:“你、你的头疼症还不曾好些么?”

    ……这人莫不是装的罢?

    宋璩仍未睁眼,只是挑起一根纤长的食指,贴近自己唇边。

    腕子一转,随手一指那铜架子的杂毛鹦哥。

    小五不明就里的望了鹦哥一眼。

    正当这时,鹦哥开口说话了:“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仪静体闲……”

    宋璩犹然阖着眸子,轻一压清隽的下颌:“嗯,再来一首。”

    鹦哥尖着嗓子复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小五:“它它、它在说什么?”

    宋璩阖眸对小五挑出一根食指,竖在半空。上天偏爱美人,连指尖都泛着玉润的光。

    宋璩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圈,小五视线追着她指尖也划了个半圈。

    只见那指尖方向一反,虚点了点宋璩自己的鼻尖。

    “说说、说你?”小五还未反应过来。

    漪轻上前解释:“小女娘莫见怪。我家小娘子有个毛病,每早不听这鹦哥吟诵三篇梁京城内称颂她美貌的诗篇,是起不来床的。小女娘瞧我家这鹦哥,嘴皮子是否比旁的鹦哥薄些。

    宋璩那眸子还阖着呢:“这些诗作啊,流于辞藻,缺少留白,俗气得很,跟那开得似猴屁股的牡丹一样。”

    她还挺嫌弃。

    又听她续道:“不过说得都是实话。”

    小五:“……”

    她对宋璩:“你、你瞧着不像生病的样子。”

    宋璩抬手捂住自己胸口,这人倒真的仪静体娴,举手投足浑身透着风流——“风流”与“风情”是不一样的,风情是眼角眉梢的媚意,但风流是流淌的余韵,一尊无暇的玉像浸在里面,霎时就活了。

    宋璩捂着胸口道:“我病了,我真病了。”

    小五眉蹙得更紧——这人不仅有头疼症,还有胸痛的毛病?

    简直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

    “你你、你胸口痛?”

    “倒也不是痛,就是难受,憋闷得很,唯有一个法子,可解我的症状。”

    “什、什么法子。”

    宋璩终于张开眸子,一对墨瞳深如不见底的寒潭,唇角笑意浮得隐约:“打马。”

    打马,打的不是“红中”、“发财”,一枚枚棋子上刻的是“赤兔”、“绝影”。

    四人围坐如打麻将,玩法类似大富翁加飞行棋,俗称——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