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梁王果然追问皇上没有怪罪他多缘由,李选温和告知:“因为看样子阿爷还没有责罚你。”
梁王一想,果真如此。欢喜不到一瞬,他旋即又担忧起来:“若阿爷只是还没来得及……”
李选轻笑起来:“阿爷不当场罚你,还要事后罚你吗?”
是哦。
梁王现在就想进宫见驾,一紧一松之下浑身发软,加上先前只进了水,这会儿真是腹中饥饿了。
饭食到得正好。梁王府下人依上仙公主言行事,直接将膳食摆在卧房,方便梁王取用。
梁王愈发感激长姐打算周到,两人一同用过饭,其间李选指使小厮对梁王百般照料不提。
齐用了饭又叙会儿闲话,梁王的负面情绪得到大部分排解,人已经完全不似傍晚初醒时那样颓废。
“阿姊,夜深露重,我叫人送你回去。”他现在发自内心地关心李选。
“安心,长安城虽大,还不至于让我迷路,阿弟不必相送。”李选笑道,“你好生养病,努力加餐饭,毋要有心事。”
梁王很听她话:“是,我都听阿姊的。”
李选吩咐下人:“扶王爷歇息,别冲着风,我看着你们回去。”当然要听她的话,重燃斗志,和其他人争得你死我活。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梁王府下人理所当然得过分听话,偏偏梁王府的主人,梁王自己也不以为意。
上仙公主离开,梁王才对左右感慨道:“如今看来,真心待我的竟然只有阿姊。若无阿姊,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到时候就彻底晚了。”他并不怀疑李选的用心,她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真行之有效地为他好。
左右对李选观感同样极佳,作为下属,他们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先前看王爷回来的凄惨模样,叫他们心都凉完了。现在王爷在上仙公主的劝慰下一扫颓势,重整旗鼓,精气神儿都回来了,他们如何能不感激上仙主?
经此一事,梁王变了看法:“阿姨常说将我当亲儿看待,没想到阿姨如此心狠,对亲儿也忍得住不管不顾。”他对谢淑妃有几分真心,毕竟她也曾在他潦倒之时暗中援助,但其中究竟夹杂私心。
他并非不知谢淑妃心中有私,他又何尝不是?但私心和真心相比,就不可贵了。
梁王心目中的真心,自然是在他看来全心全意为他好的李选。
至于庄王与李选造访梁王府的事被一先一后上报皇上,甚至连交谈的内容都一一呈现。
对此,皇上并不意外。
“三郎向来直率,一娘则是善良的人。”想到什么,皇上不满地拧起眉头,“太子何在?”
“太子正在东宫,闭门未出。”
皇上冷哼一声:“他阿弟今日昏倒在朝堂之上,他倒是亲情淡薄,理也不理!”
下方人不敢接话。但凡与太子相关,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应对之策。
太子怎么做都不能令皇上满意,如果他对梁王表现出关切之意,皇上说不定会觉得他是在笼络人心。
“有时候朕情愿一娘是个男孩,她若是太子,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焦头烂额。”皇上沉下脸道,说这话时貌似真心。实际上只不过是没有如果,他才能放肆假设。若李选真是太子,如今被他警惕打压的就是李选了。
梁王次日拖着病体进宫,顺利地面见陛下。
皇上对梁王拉帮结派的事一开始是气,但只气了一瞬。在他眼里,梁王太弱小了,不会对他的统治构成任何威胁。他轻轻一句话,就能让他不得翻身。已经敲打过梁王,皇上现在并不气他,还觉得他是个给太子制造威胁的好苗子。
有关打压太子一事上,皇上向来不遗余力。不过他虽不气梁王,也没打算立刻给他原谅的信号,想看看他打算怎么为自己求情。
梁王还在病里,苍白着一张脸,得了许可,脚步虚浮地往紫宸殿内去。
他人虽虚弱,脑子却并不迟钝,在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之余,暗自振奋起来。阿爷至少愿意见自己,可见他没有很生他的气。
这么想着,人已经进殿。
虽在病里,梁王昨夜却没怎么休息,而是在脑海中不断模拟今日要如何应对,眼下他一举一动便是昨夜苦思冥想的结果。
只见他虽进殿,人却远远站着,几乎停留在最外,并不上前去,就在此处下拜。
皇上见了,眉头一皱,其实他是心不甘情不愿过来的?
梁王以头贴地,陈明缘由:“阿爷,儿大病未愈,身带病气,恐过给您,便不上前了。您虽有龙气护体,但请让我尽一份孝心。”
皇上面色缓和下来,梁王站得足够远,根本没可能将病气过给他,倒是纯孝。
“好了,起来吧。既然病了,不在府上好好休息,急着过来做什么?”说着,他挥一挥手,田福心领神会地挪了坐榻过去,请梁王坐下。
梁王低声道了句谢,坐好以后才开口:“阿爷,昨日我殿上失仪,犯了大错,合该前来请罪。”
皇上嗯了一声,问他:“你向来是个稳重的人,昨日是怎么回事?”明知故问。
梁王只说:“想是昨日便病了,我一直没察觉,一时心气一散,人便倒了。”
皇上感兴趣地询问:“心气散了?怎么回事?”
梁王低头道:“不瞒阿爷,这些时日以来,因佛寺未定之故,我一直奔波于浮屠寺,修砌重整,也想在您那里争取一番。昨日未中,憋在心口那一股劲儿散了,人就倒下了。”这是他想了一夜的说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事情都是真发生了的,胡编乱造瞒不过阿爷的眼睛。但在顺序上一调整,便截然不同了。
他原本是气急攻心病了,但这会儿先说病了,再说晕倒,就显得并不功利。再者他从头到尾没有吐露或有半个字是埋怨皇上当日误导,只说自己想要争取。既显示出他上进,也让皇上听了不会不悦。
皇上果然听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他的二儿子,这是个聪明人,他过去竟然不知。
“我未选浮屠寺为国寺,你可怨恨我吗?”皇上问。
梁王大惊:“怎会!阿爷自有阿爷的道理。”
皇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直将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紧绷,才开口道:“好了,既是病了,殿前失仪也不能怪你,早日养好,早日回来。”
梁王心中一喜,忙不迭下跪叩首:“多谢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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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体谅。”心里则越加感激李选,一切如她所言。若非她提点,他不知要自苦到何时。
皇上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你汲汲多日,叫朕看到你一派向佛之心。”
梁王低垂着头,不敢有所期许,心却不争气地快速跳动起来。
“朕虽未定浮屠寺为国寺,你有整修的经验,病好了,便去遵善寺,与礼部一起操持浴佛节事。”皇上几乎想得到梁王会如何惊喜。
梁王让他满意地不可置信地抬头,哪怕在病中,他眼中依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颤抖着嘴唇答不上话。
皇上笑看着他,故意道:“怎么?不答应?那你……”
梁王回神,连连叩首:“阿爷,儿愿为阿爷分忧!”
皇上点头:“下去歇息吧。”
“是。”梁王不再多言,退下。
自宫中出来,大惊大喜之下,人脚都软了,梁王却没立刻回梁王府去,而是使车夫驱车去往上仙公主府。
“上仙主在做早课,请稍等。”流霞用手比划,公主府的小侍女代为传达。
梁王欣赏着花厅外的翠竹白兰,对长姐的贴身侍女不会说话这回事初初有些意外,但转瞬他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阿姊是极善良的人嘛。
李选未在三清之前,而在院中。彼时她正着一件中衣,两手各拎一只巨大的石锁,平平举起。春夏之际,中衣已然轻薄,她中衣下线条流畅的肌肉便饱满地显示出来。
做过最后一组动作,她将石锁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李选一面走,一面将手上缠绕的布条缓缓解下。快速洗了澡,穿戴整齐,她才往花厅去。
梁王琢磨着自己这几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叫阿弟久等,我的不是。”李选负手,大步踏入花厅。
她未佩披帛,穿的窄袖短襦,显得肩宽颈长。
梁王坐直了些,满脸喜悦:“没等多久。”
接着他就同李选说起今日入宫向皇上认错之事,并说起皇上对他委以重任。
李选感同身受地为他高兴,真诚祝贺:“阿爷很看重你,说明在阿爷眼中,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阿爷对你的期望。”
梁王诚恳应声:“这是自然。不过阿姊,我真的要多谢你。若非你提点,我还要神伤许久,又哪里会得到阿爷的赏识。日后阿姊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尽我所能为你办到。”
李选轻轻笑起来:“什么孩子气的话,阿爷看重你,是因为你有本事。这次不是,也会有下次,与我没什么干系。难道我看望你是为了你报答我吗?”
她微微睁大眼睛,又笑着说:“何况就算没有今日之事,我用的到你,你还会推辞不成?”
“自然不会。”梁王正色道。
不过也没指望他为她尽什么所能,为他自己努力争取皇位,搅混朝堂就是了。
两人闲话片刻,梁王才打道回府。与之一同到达府上的还有皇上的赏赐,以及任命他协助礼部共办浴佛节的旨意。
消息很快传遍各处,一日之中的反转叫人大跌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