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的美德 > 33. 第三十三章
    薛家事处理完毕,庄王又有了兴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阿姊绝非古板顽固之人。能找到这里来,面无嫌恶之色,这也是庄王爽快答应她的原因之一。

    如果李选来时盛气凌人,看他不起。那么他不为给梁王添堵,给她添堵,也不会那么好说话。

    千金台的女孩子们虽然匆匆离开,乐器还都留在这里。

    庄王信手捡起一支落在地上的长笛,放在唇边吹奏个调子出来。

    李选侧耳倾听,待他吹过,问:“鹧鸪飞?”

    庄王眼前一亮,将玉笛在手中风流地一转,凑过来道:“阿姊还懂曲艺?”

    李选微笑:“我入道为冠时道观中曾有精于曲艺的乐师在此借住,我耳濡目染,学了皮毛。不过只能听,无法演奏。”

    庄王感叹道:“这也是一段机缘了。”

    她夸赞道:“我虽然不会吹奏,却长了一双耳朵,能勉强分辨出曲调高低。阿弟吹奏的乐曲,比我在观中听到的还要好听,莫不是天生的大才?”

    庄王捧腹大笑:“阿姊,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弟弟就这么夸我。我这只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如何能奏出你所说的乐曲。”

    李选一本正经:“我从不虚言。”

    庄王见她并非恭维,反而不自在了。他放旷疏逸,好游乐且动作失度,都是为了掩饰他一只耳朵失聪的自卑。说来可笑,他这样一只耳朵失聪的人反而的确在乐曲上极有天赋。无论是什么曲子,他只要听上一遍,就能演奏出大概。

    这是他的长处。但这个长处第一属于一个聋子,第二他作为一名王爷,这个特长对他来说一点用处也无……

    不过他也算从中明白了一件事,阿姊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他耳朵不好,是阖宫的忌讳,相关种种大家均闭口不谈。他却偏要以音律为伴,放纵自身。只有阿姊会真心实意地夸赞他于此道上的确有天赋。

    不,还有阿爷。

    阿爷也曾夸过他精于音律,似他年轻时。这是支持着他一直研习此道的重要支撑。

    “阿弟?”李选打断了庄王的思绪。

    庄王笑了笑:“阿姊,我还真不算这里奏曲奏的最好的,你知道冯娘子吗?”

    李选摇头。

    庄王并不意外,为她介绍:“阿姊知道,这里是千金台,名字取自“千金散尽还复来”一句。而冯娘子的花名也取自这一句,她名冯散金。她就像这千金楼,有着叫人散尽家财的能力。能听她一首琴曲,三月不知肉味。”

    李选接话:“竟有如此本事?”

    庄王笑道:“阿姊若是好奇,我召她来弹一曲。”

    李选摆手:“今日我本就贸然前来,想必冯娘子今日已有安排,不便打扰。况且我还要去小弟那里一趟,就不久留了。”

    李选身旁侍立的流霞面色顿时古怪一瞬。

    庄王听说她要去找颖王,神情淡了不少:“既如此,我就不多留阿姊了。”

    “对了。”他想到什么,“我的马球场正在修葺,过些日子修好了,阿姊务必赏脸。”

    “好。”李选利落站起,重新将帽纱放下,向外走去。

    庄王看着跟随而出的侍女背影眨了眨眼,又没发现什么不对。

    两人一同出了雅厢向外走,流霞用袖子遮手比划,保证只有李选才看得到她在比划什么:“主君,还好没叫冯清霜来,我再也不想听她弹琴了。”

    帷帽中发出一声轻而短的笑。

    冯清霜,如今叫冯散金。

    李选适才没骗庄王,她在道观时的确有精通音律的乐师到观中借住,不过是专门教冯清霜音律的。

    那时的冯清霜远没有如今的琴艺,现在她一曲能让人三月不识肉味,过去更加厉害,能叫人听了去死。

    去寻颖王,便不必到什么浮屠寺、千金台这样的地方了,直接去颖王府就好。

    颖王府较上仙公主府要更加世俗化,处处彰显出皇上最受宠的儿子这一点,便是太子东宫也不及这里的好东西多。奇花异草处处可见,有一处园子里专门种了满园牡丹,正含苞待放。另有飞禽走兽单辟了园子摆放,虽然不比圣上的万兽园,但说是百兽园毫不为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长安贵族们如今时兴斗鸡,颖王的百兽园中便有数不尽的乌木镶金的鸡笼,里面是冠子鲜艳、健美健硕的斗鸡。往远了看,奔腾的骏马在马场中自由奔跑。

    池中游鱼,游的是“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中最为珍贵的金赤鳞。

    还有乳虎、幼豹,发出威吓的叫声。

    李选被颖王府的下人带到花厅暂歇,下人通禀道:“公主在此稍候,王爷正与下议事,待议过事,便来看您。”

    “好。”李选答应。

    鱼贯而入的下人们又奉上茶与点心,怕她无聊,还双手捧了书来供李选挑选。不得不说,颖王府待客有道。

    一摞书各有涉猎,有经史子集,有各学说经典,有宗教真经,有曲谱乐章,有评弹话本。

    李选随手抽了簿《孝经》看,一手持书,另一手用帕子裹着块梅花酥慢慢品尝。

    蜡烛烧软了寸许,颖王议过了事,人就来了。

    “阿姊!”与梁王的冷沉,庄王的颓靡都不相同,他是个活泼且有精神的人。

    李选将书搁下,笑道:“小弟。”

    这个称呼叫颖王别扭不已,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在她身边坐下,捏起一根巨胜奴往嘴里送。

    “茶水点心都还合阿姊胃口吗?”颖王随口问道,瞥一眼她在看什么,发现是《孝经》,嘴角一抽。

    这里面他连佛经都看得进去,就是看不进这个,没想到长姐爱看这个。

    “都很不错。”李选笑说。

    “那阿姊回去的时候我一样给你带些。”颖王十分大方,“阿姊今日怎么来了?”他问题直接,却丝毫不会叫人不快。

    “我来是同你商议薛二郎之事。”李选直言。

    “薛二郎?”颖王想了一下,“阿姊是为殿下来的吗?”昨日太子刚向他要过薛隽,他这么想实在是情理之中。

    李选摇头:“反而是殿下为我讨要的薛二郎。”她将前因后果说了,颖王听得的确很意外,没想到是一桩出气的闹剧,难怪那天他看薛二郎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早知如此,昨日不若卖太子一个面子。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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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否决。即使知道始末,他也不会卖太子这个面子的。这代表无声的态度,他不服太子,他前面的两位兄长亦然。

    不过如今阿姊上门,他当然乐意给她面子,笑道:“阿姊若说是你要人,昨日我就直接答应你了。”这话说得微妙。

    李选笑了下:“说这个不是哄我?你们连殿下的面子也不给。”

    颖王笑说:“阿姊自然不同。晚会儿我就叫人去薛宅向薛家赔礼道歉。”

    李选目光闪烁,轻声询问:“小弟。”

    “怎么?”颖王倒乐意和她说话,因为觉得她并不讨人厌。

    “你们是不是都不大喜欢殿下。”

    颖王轻轻抽了口气,没想到她就这样直接问出来,哭笑不得的。阿姊果然是从外面回来的,问话问得这样直白,连迢都不会这么问。

    他思索一番,回答道:“不是不喜欢殿下……阿姊,你觉得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选认真回答:“温厚善良。”

    颖王认同:“殿下的确是这样的人,但阿姊,咱们大宁还有句话,叫做在其位,谋其政。殿下是温厚善良,但他作为太子……我僭越了,他并不是合格的继承人。难当重任,力不从心。我并不讨厌殿下,但他若有自知之明,便不该让阿爷为他烦忧。”他从孝道出发,反而怪太子作为太子能力不足是令皇上烦恼的源泉,话中更深的意思是太子识相的话就该退位让贤。

    李选轻轻叹了口气。

    “阿姊是觉得我这话残忍吗?”颖王问。

    李选望着他,说不出话。

    颖王跟她解释:“可太子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德不配位,只会陷天下苍生于危难之中。”

    李选皱起眉头,最终道:“我不懂这些,只盼咱们姐妹兄弟和睦。”

    颖王笑起来:“阿姊放心,咱们之间,不会发生那种事。”他觉得太子根本不会兴什么兵戈,阿爷将他们所有人都牢牢管着呢。

    李选这才有了笑影:“如此就好。”

    互通心神的要事讲过,两人闲扯几句家常。颖王看她是头次来,硬要亲自带她在府上逛过,摸了小老虎才离开。

    彼时日影西斜,已到白日将尽之时,她为薛隽奔波一日。她特意令仆从去薛家门前晃了一圈,又假作被人叫回。

    一切都被薛家门房看在眼里,要进去报。

    薛家一片愁云惨雾,本是共用晚食的时刻,却没谁有动用的兴致。无他,今日是通牒的最后一日,明日无论如何薛隽也要做出取舍。

    这意味着他明日起要得罪两个王爷。他既要每日当值,在一名他全然不了解的上司手下做他根本不情愿的事,还要提防来自其他王爷的报复,稍有不慎,殃及全家。

    或许今夜是他最后一次睡安稳觉的日子。

    家中同样意识到这回事,虽然已经于绝境之中寻得一丝生机,也扼腕做了决定,但对于惨淡的未来,人人心头都止不住地生出丧气。

    说不定哪一日,家中就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全家遭殃。

    最让人绝望的还是他们安分守己,老实做人,不曾对不起任何人,自己却莫名其妙地要受这样一番苦楚。如此一来能被随意治罪,还有什么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