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赵侍君的信!”甘儿脚步轻快地朝着凌卿竹的方向走去,话语中尽是欣喜。
凌卿竹伸手接过,娴熟地拆开。
从赵温书去禹庄那里治病开始,凌卿竹便专门派了人乘快马于他们之间送信。赵温书的信上从最初的“妻主安好”渐渐变成“见信如晤”,凌卿竹似乎能感觉到赵温书在禹庄身边待的也很高兴,她便放心不少。
赵温书总是同她讲一些在寺庙中的琐事,就例如那么大的寺庙中只有禹庄一个和尚,每日很早禹庄便起来打扫,从不停歇。寺庙中也没有佛经,全都是一些旧医书、制药籍等等。
禹庄口上虽不说,心里却是喜爱赵温书的。寺庙的饭食常常清淡,赵温书倒也吃得,只是禹庄怕他不爱吃,便会出门去就近的商铺里买些各样的零嘴回来。
赵温书说禹庄好像是拿他当孩子在照顾,而且他问什么禹庄都会耐心回答,甚至还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医术。
凌卿竹不禁去想赵温书乖巧的模样,若非从宫中到禹庄的寺庙要好些日子,她已经骑马要去看看赵温书了。
让凌卿竹最是高兴的,是赵温书的旧疾真的已经根除。如今赵温书正在寺庙养身体,再过不久就能回来。凌卿竹庆幸,赵温书是真的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之后不会再因此遭罪。
[温书时刻惦念妻主,只盼早日与妻主重逢,也想听一听妻主的声音。]
凌卿竹盯着信纸上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唇角的笑意始终不愿消散。指腹摩挲着赵温书的笔迹,凌卿竹心道自己又何尝不是。
这一分别许久,她很不适应。每日早晨都瞧不见赵温书、用膳时旁边无人、读书时也没了耳边响起的询问,凌卿竹觉得这些都无趣极了。
凌卿竹眉眼柔和地拿起旁边的笔,开始给赵温书回信。
待赵温书能回来的那日,她一定会骑马飞驰着去迎接。
*
禹庄这段时日大多都待在寺庙中照料赵温书的身体,每日雷打不动的药也准时端进赵温书的房中。
药向来是苦的,不过往日在宫中事凌卿竹会给他备好蜜饯,让九儿每次等他喝完便塞一块。如今在寺庙中没有蜜饯了,赵温书只能皱着眉头一口喝完,再用清水缓个半天才行。
那么些天都是如此过来的,今日九儿忽地掏出一袋蜜饯来,往他的手里放了一块。
“哪里来的?”赵温书问道。
九儿将剩余的蜜饯重新包好,笑着答道:“是禹大师给九儿的,许是昨日见侍君喝药难受,所以便买来了。”
赵温书伸手拿起旁边乘着药的碗,“不想麻烦禹大师,没想到还是被瞧见了。”
“禹大师心细,之前侍君都不曾在意的方面,禹大师却考虑的很全。”九儿看着赵温书喝了药才道,“而且九儿一直觉得,禹大师在剃度出家之前应当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赵温书良久后才再次开口:“似乎听说过,之前是京城医药世家的公子。”
“九儿还从未听过什么禹家。”
赵温书也不知晓,或许禹庄并非本名也有可能。
正说着,禹庄轻声走了过来。九儿转头看见了立即退到了赵温书的身后去,笑着唤道:“禹大师。”
禹庄微微点头,冲着赵温书道:“贫僧今日外出,赵侍君可要一起?”
赵温书面上难掩喜色:“我可以出门了?”
“侍君养身不可总是闷着,也该多出去走走。”禹庄答道。
“可是现在就走?”赵温书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便朝着门口走了几分,问道。
“是。”
当初赵温书被禹庄接走去寺庙的时候,他中途昏迷一次没能看看一路上的景色,这些时日来又总是没机会离开,他早已想出去瞧瞧了。
居住的寺庙在一座小山峰上,这条路也算不上坎坷,只是台阶有些容易打滑,禹庄走到赵温书的身后紧跟着,以防他一不小心跌倒了去。
“禹大师不必担心我,我幼时很常走这种路的,”赵温书脚步一顿,“不会出什么事。”
禹庄轻声道:“保证侍君的安全是贫僧的职责。”
“之前我是身子差些才叫人照顾,如今疾病已好,我一个人自是足够了。”
禹庄抬眸看了他一眼,只道:“若是太女殿下,应当也还会唤人好生照料侍君。”
听见凌卿竹的称呼,赵温书眉眼一弯,有些羞赧却依然止不住笑意地开口:“妻主很在意温书,也向来担忧温书的安危,所以才会派人一直陪着。”
禹庄应了一声,眸中似乎一闪而过什么情绪却被他藏下。
若非当初境况突变,或许他如今也应当和赵温书的处境相差不大。至少……他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原本没过几月就要成亲的他,在那日走上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独木桥。一切的未来也在霎时间崩塌,支离破碎地叫他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记忆中的所有。
“禹大师是何时来的寺庙?”赵温书有些好奇,试探着问道。
禹庄回过神来,“二十多年前了。”
对上赵温书的视线,禹庄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便继续道:“因变故脱离家中,也是进了寺庙些许时日才自行剃了度。”
“这么些年,禹大师再未回家去看看么?”
“家中所有人早已搬离京城,也不知去了哪。”禹庄神色不改,恍如在说身外事,“自打决定做了和尚,贫僧便未有过再回去的念头。”
不好去问禹庄的私事,赵温书只能暗暗庆幸禹庄捡来的莫咏思好且能陪着他,期间有十几年不那么孤独。
言语中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禹庄看见前方那已经在等待的好些人,他先将赵温书好生安置在了一旁,他才开始给前来的人一个个看病。
起初他在这废旧的小屋里打算给人看病的时候,没几个人愿意来。毕竟当今男子做大夫的不多,尤其像他那般年纪的应当正是在家中照顾妻主,却出来抛头露面地给人把脉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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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人都认为他能力不足。
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说,只想着靠着这无偿治病来攒功德。前些年总是无功而返的,后来才慢慢好转,周遭村庄的病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每日准时来这里。
禹庄也不知这二十几年是如何活过来的,每日过的一模一样、反反复复,他甚至没觉得过疲惫。尽数念头都被消磨成灰,只剩下积攒功德这一件事支撑着他活到现在。
当初也不曾想到,在家中同母亲所学的医术,竟是派上了这个用场。
等病人都看完了,禹庄才收好了东西起身,赵温书走过来道:“禹大师每日出庙都是来给人瞧病吗?”
“有时也会走去村庄看一看。”
“如此坚持了这么些年,”赵温书有些敬佩地看向禹庄。“好生厉害。”
禹庄道:“只是早年过错,替人积德罢了。”
“积德?替何人?”赵温书疑惑地问。
“旧时世家之交的一位女郎。”禹庄的语气似乎起了些许波动,“贫僧与其交好,但世事难料多生波折,最终物是人非。”
他和那女郎相约忘却前尘,在漆黑无光的巷子里,一刀两断。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禹庄还是会心痛地呼吸不顺。明明不该是那般,可境遇逼他们二人只能分道扬镳,一辈子不可再相见。
他和她最终相背而行,将过去十余载抛却。
“剩余的,贫僧不可言。”禹庄寥寥数语说完,又迈开步伐朝着前面走去。
禹庄带着赵温书在一家卖馄饨的店铺前坐下,说道:“贫僧想着庙中饭食大抵叫侍君不易习惯,委屈了侍君,贫僧以此来给侍君道歉。”
赵温书赶忙摆手,又道他习惯得了,让禹庄不必这般费心。
此次禹庄帮他治疗旧疾已是大恩,又怎能让禹庄为他操心什么。他还想着待回宫之后同凌卿竹一起报答禹庄,无论是积德或是别的,他都想帮禹庄尽力完成。
“侍君还有不到半月便可回宫。”禹庄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吃馄饨,便开口道。
赵温书咽下口中食物,“禹大师要去和妻主见面详谈一番吗?”
“不必。”禹庄毫不犹豫地道,“侍君回宫后便忘记贫僧罢,更无需回报贫僧任何。侍君只要同太女殿下好生过活,后日没有再用得到贫僧的时候,就足够了。”
赵温书本欲问为什么,却在看见禹庄那郑重的面色时收回话语,轻声答应了。
想来也是,在那么大的寺庙中,禹庄只一人独居,大抵不愿意同人多接触,那便更不愿掺和于皇宫之中。赵温书在宫中待了四年之久,自然知晓其中的混乱不堪。若非他鲜少参与进去,恐怕如今也只剩下白骨森森。
更何况像禹庄这般厉害的人物若叫人知晓了,无非只有两种结局。一是被权臣收入麾下为其卖命,二是拒绝为官家做事而被害了性命。
无论是哪一种,赵温书都不愿意看到。就待在这一方庙中度过余生,对禹庄来说,应当也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