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心原本陷在深深的梦境中。
纸醉金迷的派对、树荫遮蔽的长廊、或陌生或熟悉的侧脸一一闪过,将梦中的意识搅弄得七零八落。
直到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硬生生将她从幽暗的梦境中拉出来,感受被数千辆车子碾过、被数万具锤子敲打的痛楚,沈素心顿时疼得像只虾子一样蜷缩了起来。
也是到了这时候,沈素心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她每个月的例假正好是这几天。
沈素心从初/潮开始就痛经。
据乔清姿说,她这是遗传的毛病,她亲妈、亲外婆、外婆的亲妈、外婆的外婆也这样。
哪怕找了多少国内外的知名医生来看都没辙,每个月只能靠磕止痛药把这几天捱过去。
话虽如此,沈素心却不打算像乔清姿一样自暴自弃,在疯狂享受完酒精和冷饮带来的快乐后,颤抖着手撕开薄薄的锡纸,将止痛片一股脑地倒入嘴里,迫不及待地吞咽,连水都来不及喝。
也正是有乔清姿这样一个负面例子,沈素心异常注重规律的生活作息,如非必要,她基本不会肆意熬夜,更不会在晚上超过十一点后入睡。
平时,沈素心更是鲜少去碰生冷的饮料和食物。
除此之外,网球、骑马、滑雪……以及后来钟爱的游泳,沈素心的空暇时间总是游走在各种运动之中。
以至于乔清姿偶尔也会嫌弃她小小年纪却活得像个小老太太。
对此,沈素心不置可否。
起码在她的种种努力过后,每个月那股熟悉的疼痛降临时,尚且仍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而不是疼得满地打滚,恨不得被人一棍子敲在脑袋上直接晕过去。
然而沈素心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却因为她先前的举动而被打破:冒雨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任由刺骨的寒意钻入体内。
也难怪这一次的疼痛来势汹汹,硬生生将她从睡梦中疼醒。
这是身体对沈素心这个主人的报复,而沈素心疼得只能咬牙忍耐,全身上下甚至分不出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摸索丢在枕头下的手机,让廖如云或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谁都好,为她将止疼药带来。
疼痛还屏蔽了沈素心的五感,她竟然没听到房间的门被打开,鱼尾在冰冷的地板上拖行的动静。
直到身侧的床垫重重地陷下去,潮湿的气息传来,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从背对的姿势扭转过来。
沈素心错愕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亚林撒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那张脸。
从这个角度看去,亚林撒的五官线条愈发深邃,以至于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包括脸上的表情也一同隐入了神秘之中。
唯独那双乌蓝的眸子被沈素心看得一清二楚。
但夜太深,亚林撒的眸色亦太沉,沈素心实在辨别不出其中的情绪。
她只能下意识地发出了疑惑:“亚林撒?”
沈素心本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在开口时发现,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近于无,必须得对方趴在她脸侧才能听清。
好在亚林撒不需要这么做,也能听清沈素心从两片发白的唇瓣中漏出了她用人类语为他所起的人类名字。
往常亚林撒总是对此不做回应。
仿佛一旦他回应了沈素心,就像是对她的妥协。
但此刻或许是看在沈素心如此虚弱的份上,又或许是沈素心额头上黏腻的冷汗过于刺眼,亚林撒竟然破天荒的应了一声。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声,如同落入大地的第一片雪花,拂过眉间的一缕绒羽。
“嗯。”
气流穿过人鱼的声带,颤动出如梦似幻的字音。
沈素心微微睁大了眼,被亚林撒空灵的音色牵走了一瞬的思绪。
原来人鱼真如传说中一样,拥有得天独厚的动听嗓音。
甚至能短暂盖过腹部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让沈素心松开了些许紧皱的眉头。
不过,这还不够,沈素心很快又被疼痛扯回难耐的原处。
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她当着亚林撒的面,试图重新把身体蜷缩起来。
而这时候,亚林撒也看出来沈素心疼痛的位置是在腹部,但他仍有些不解,因为血腥味最浓的位置好像不在这,而应该再往下一点。
亚林撒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对沈素心伸出了手。
人鱼的体温比人类要低,这一点,刚刚沈素心已经体会过了。因此当亚林撒的手隔着薄薄的布料覆到她的小腹上时,沈素心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哑着嗓音道,“不要碰我!”
这会儿沈素心比起冰块,更希望肚子上能贴一张暖宝宝或是放个暖乎乎的热水袋。
亚林撒闻言,顺从地挪开了他的手。
他并没有生气。
毕竟他能从沈素心的语气中听出来,里头不曾含有任何对他触碰的厌恶,她只是本能地在拒绝任何令她此刻更难受的东西。
而亚林撒不是笨蛋,他稍想一想,便大概明白过来沈素心拒绝他的原因。
人类的□□是温热的,比有暖流经过的海水还要烫。老实说,这种温度过高的触感对亚林撒同样意味着怪异与不适。
除此之外,亚林撒冰冷的不止是手,还有舌头。
既然沈素心如此抗拒他的手,想来也不会希望他的舌头贴上她发烫的皮肤。
就在亚林撒思考的时候,沈素心忽然有了额外的动作。
她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似的,抓住亚林撒的手,咬上了他肌肉紧实的小臂。
而对于沈素心突如其来的攻击,亚林撒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似的,连眼珠子都没多转一下。
不论是人鱼还是其它海中的生物,虚弱往往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富有攻击性,这不仅是为了虚张声势,也是为了震慑住周围有可能蠢蠢欲动的敌人们,可别想着在这时候趁火打劫。
不过,亚林撒感受了一下,沈素心虽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咬在他的手臂上,但她过于扁平的牙齿却拖了后腿,连一点皮都没能成功咬破。
这不是狩猎者该有的牙齿,否则这些牙齿应该更尖锐,具备更加强大的咬合力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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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类撇去那些大大小小的奇怪铁块,本身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亚林撒平静地想到。
只要他想,他现在完全可以轻易地拧断沈素心纤细的脖子,报复她的欺骗与这些天的囚/禁。
但。
亚林撒落在床边的鱼尾轻轻弹了一下,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包括把手臂从沈素心的嘴里抢回来。
他只是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被沈素心紧紧攥着,居高临下地盯着沈素心看了一整晚。
而后半夜,沈素心大概是被疼晕了过去,直到柔和的日光透过纱帘,洒入室内,才悠悠唤醒了她的意识。
沈素心睁开眼,再一次猝不及防地与亚林撒对上视线。
“亚林撒……你……在我身边呆了一整晚?”
沈素心的理智还在缓慢回笼,露出了平时旁人难以见到的过于柔软的一面,连语气都带着些许茫然。
她还以为昨晚见到亚林撒是在做梦。
结果事实证明,亚林撒真的凭自己打开了智能密码锁,逃了出来。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这也是否意味着人鱼的智商,或者说亚林撒的智商或许要比沈素心先前猜测的要高得多。
那沈素心希望他可以学会人类的知识这件事,大概也不再是她的异想天开。
但是,这些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沈素心回过神来,加重了手上攥着的力道,语气却放得更轻,“亚林撒,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我的床上。”
“是我昨晚发出的动静吸引了你么?”
“你听到了?还是你闻到了什么?”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沈素心早已知道亚林撒的眼睛不太好,为了测试,沈素心曾经故意在亚林撒的面前走来走去。
只见亚林撒的眼珠子虽然会随着她的动作转动,但更先一步有所反应的却是他的耳鳍。
不管多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亚林撒的耳朵。
至于嗅觉,沈素心也是偶然发现亚林撒讨厌柠檬的味道。
她只是指尖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柠檬汁,很快便用清水冲洗干净,却还是被亚林撒给嗅出来了。
沈素心第一次看见亚林撒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之后,她翻来覆去地寻找亚林撒反常的原因,才终于得知原来他是讨厌她指尖上残留的柠檬汁味。
只不过,经历了昨晚,沈素心对亚林撒过于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再度有了新的认识。
如果隔着厚重的房门,或许还要更远的距离,亚林撒都能得知她在卧室内的动静,那人鱼在感官上的进化也太可怕了一点。
亚林撒没有回答沈素心的问题。
他盯着沈素心不断开合的双唇,注意力并不在她说的话上,而在她靠近唇角的位置,微微开裂的一点翘起的白皮上。
这是干燥的象征。
需要尽快补水才行。
于是下一秒,亚林撒的舌头舔了上来,湿润了沈素心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