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沈素心毫不意外地看到餐车上的食物分毫未动。
而亚林撒明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耳鳍本能地一动，却装作没听到似的，依旧待在泳池中离沈素心最远的位置，不愿睁开紧闭的双眼，也不肯面对沈素心。
好吧。
既然如此，沈素心只好转身。
听见沈素心的脚步声往远离他的方向走去，明明这是亚林撒一开始想要达到的目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愿以偿这一刻感到了一缕微妙的不满。
仿佛他希望沈素心能够违背他的期待似的。
这很不对劲，亚林撒想到，这就好像他不再讨厌缠住尾巴的海草一样古怪。
然而没等亚林撒理清这份莫名其妙的情绪，身下突然降低的水位迫使他不得不睁开了双眼。
只见泳池中的水正以一个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在消失，很快便露出了底下空空如也的蓝白色瓷砖。
这是对他的惩罚？还是沈素心想用这种方式逼迫他屈服？
类似的念头只在亚林撒的脑海中打了个圈，就见泳池底下重新涌出干净的水来，同时以更快的速度恢复了原先的水位。
唯一被这场换水带走的只有那几块粉红的鱼片。
“虽然你已经习惯了和食物同处一室，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我还是不希望你住在一个不干净的泳池里。”沈素心道。
就像人不会和洒落的饭菜躺在一张床上。
于是，沈素心来到门后，找到控制面板，启动了泳池的换水系统。
除此之外，面板上还有自清洁之类的功能。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清洁工在固定时间带着工具进入这里，为亚林撒清洁泳池了。
沈素心也不希望有除了她之外的人能够随意进出这个房间。
说到食物。
“这里面没有你喜欢吃的东西么？”
沈素心看向餐车。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人再换一批食材过来。”
说着，沈素心用手机给段青雄发了消息。
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新的装满食物的餐车便被送上了十五层。
这回，这些被片好的食材不再局限于迈欧尼尔之海的特产，还有沈素心昨夜特意让人从北罗萨海空运来的帝王银鲑鱼。
虽然暂时不清楚亚林撒为什么要从北罗萨海来到迈欧尼尔之海，又或者他原本就住在迈欧尼尔之海，只有那一次偶然出现在北罗萨海，但沈素心想，这种出产自北罗萨海的帝王银鲑鱼，或许会受到亚林撒的喜爱也说不定。
果然，沈素心注意到，亚林撒的视线在装有银鲑鱼鱼片的盘子上多停留了两秒。
“你喜欢，对么？”沈素心的声音中含着轻柔的笑意。
闻言，亚林撒的目光立刻像是被烫到般收了回去。
他自从搬离北罗萨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过帝王银鲑鱼的滋味，一时间被鱼肉的气味吸引也是情有可原。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为了避免再被沈素心抓到把柄，亚林撒干脆重新闭上眼，做足了拒绝的姿态。
见状，沈素心只好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先走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亚林撒睁开眼，空荡荡的房间内确实已经没有了沈素心的身影。
鱼尾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清澈的水面，亚林撒面无表情地转过脸。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清晰可见，对于生活在海洋中的鱼类来说，它们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如此接近天空的距离。
除非有一天，它们不慎让海鸟成功捕获，被尖利的喙和爪子抓着，飞向此生的终点。
*
“大小姐，为了确保您的安全，在您和人鱼近距离接触之前，最好让我们先为他做一次体检比较好。”罗初晴道。
听到沈素心来了九层的咖啡馆，罗初晴坐不住了。几乎是侍者刚把咖啡放下，她就出现在了沈素心面前。
而这个理由显然也是罗初晴想了许久之后，拿出的最合理的借口。
“怎么体检，你们要给他抽血么？”
沈素心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浅地呷了一口。
罗初晴拿捏不准沈素心这副语气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只能谨慎地回答道，“如果您不希望我们这么做的话，能够取得其它□□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相对来说，血液能提供更全面的身体信息。
因此，罗初晴还是想要向沈素心争取一下，“我保证，只是抽一点血而已，绝不会对人鱼的身体有任何损伤。”
只要一点点血，人鱼这个从未被人类了解过的种族，就会在罗初晴面前揭开些许神秘的面纱。
这是任何学者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然而沈素心听了罗初晴的话，却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罗教授，你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对人鱼的身体产生好奇的人。”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亚林撒做体检这件事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说着，沈素心将杯子轻轻地放到了玻璃桌面上。
“举个例子吧，在发现药用价值之前，灵芝也只是一个大一点的蘑菇。但当服下灵芝可以延年益寿的消息传出去后，人们便开始发了疯似的漫山遍野地寻找灵芝的踪影。”
而沈素心还记得，十五年前，她在北罗萨海见到亚林撒时，他就是这副模样。十五年过去了，亚林撒依然是这副模样，脸上连一根多余的皱纹都没有。
因此，沈素心心下怀疑，人鱼的寿命十有八九要比人类更漫长。
而罗初晴的祖母曾在她的人类与人鱼同源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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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中提到过，在亿万年前，人类与人鱼都是生活在海洋中的生命。
只不过后来，人类与人鱼之间出现了不同的进化方向：人类长出双腿，走向了陆地；人鱼为了更适应海洋中的生活，则选择进化出了强壮有力的鱼尾。
倘若这个假说得到了充足的证据支持，那么人鱼为什么能比人类长寿？如果能够对人鱼进行相应的研究，是不是就能破解这个秘密，让全体人类的生命得到一次全新的进化。
在这样巨大的利益之下，即使豪富如沈家，也不可能保得住亚林撒，毕竟他可是目前人类唯一获得的一条人鱼。
这也就意味着，他是唯一能被人类科学家用来研究的对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沈素心屈起食指，轻叩桌面。
“现在，就算有人把我找到了人鱼的消息传出去，人们也只会把亚林撒当一个特殊点的宠物来看待，就像一条新发现的观赏鱼。你会想试试吃一条观赏鱼么？”
沈素心对罗初晴微微一笑，道。
但若是证明吃下人鱼的血肉能够延长寿命，甚至让老迈的躯壳重新焕发青春活力——沈素心想，应该会有前赴后继的人巴不得从亚林撒身上啃一口，连骨头架子都不剩。
而罗初晴沉默不语。
她无法说沈素心的担忧是在杞人忧天。
但，身为一名学者所拥有的那点探索欲又在罗初晴的心底疯狂叫嚣着不甘。
“如果……”罗初晴沉默半晌，还是艰难地开口道。
“如果我能够保证，抽血、检验这些事从头到尾都由我一个人完成，最后的检验结果也只有大小姐您和我有权限得知的话，您是否愿意让我来试试呢？”
这样一旦有关人鱼的事情被泄露出去，罗初晴就会是首当其冲的嫌疑人。
而罗初晴还没有傻到在沈素心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退一万步来说，迈欧尼尔可是公海，罗初晴还不想“意外”罹难。
“罗教授。”
沈素心淡淡地道。
她倒是能理解罗初晴的坚持。
不是出于对人鱼的觊觎，而是如果没有这份比常人更浓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罗初晴也就不会走上科研的道路了。
毕竟在解答未知之前，她要熬过的是一次次失败与无功而返的黑夜。
但沈素心还是那句话。
“如果没有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不幸与灾难就不会来到人间。”
“所以，有些时候，放弃过分的好奇心反而才是好事。”
沈素心也不能容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令亚林撒成为其他人贪婪的对象。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沈素心从深棕色的平静水面看见她同样平静的脸，或许就是她与亚林撒不得不分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