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将士的尸体被带走厚葬,黄沙漫天中只留下了燕国将士的尸体。
迟归一袭红裙曳地,踏着黄沙走来。无数的亡魂漂浮在四处。她不过轻挥挥手,所有亡魂都被吸纳进朱笔。
“堂堂护国将军,却落得如此地步。”迟归抚摸着倒地哀鸣的战马,轻声叹息。战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缓缓俯下身去,闭上了眼睛。
旁边只剩下一个无头亡魂。
他通身散发煞气,但攻击性却并不强,在附近来回飘悠,所到之处带起风一下一下地吹动倒地折断的旗帜。
迟归挥动朱笔,朱笔在他空缺的头颅绕了一圈后回到她手中。无头的亡魂新长出头颅,身上大大小小的窟窿被血肉疯狂充盈填满。
“这是哪里?他们……”恢复神志后,他盯着满地狼藉,悲悯地问。
“边塞。他们是战死的英雄。”
匈奴的铁骑印记一直蔓延向城中,良久,他才艰难开口:“城破了。”
迟归顺着他的目光:“皇城也快了。”
“怎么会……”闻曳喃喃道。
“你还记得什么?”迟归将地上已经被火烧的残破不堪的旗帜竖起来,虽然并没有什么用,但她还是想这么做。躺在这里的所有将士为此付出了生命。
“匈奴来犯,我军出征。”闻曳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影,“如今我在这里,想来是兵败了。”
“错了。如果仅仅是兵败,来的就不是我了,而是勾魂的小鬼。”迟归转动手中朱笔,“这一仗,本不该败。”
“敌众我寡。”
“这不是原因。”迟归收起朱笔,摸摸鼻子,“走吧,和我去弄清楚,这样我才好送你去地府投胎转世。”
迟归走在前面,闻曳跟着她,往京城去。
鬼魂和鬼差脚步很快,在匈奴铁骑还未踏足京师以前便已经进了京城。
和边境不同,京中百姓人人怡然,完全不知边境之困,路上商贩的吆喝声连绵不绝,戏楼说书声、唱曲声此起彼伏。
迟归在各个摊铺来回转悠,时不时回头对着闻曳道:“你看这个!这个也不错!”还好路上行人很多,她回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也没人注意到。
“不是说要替我申冤吗?”闻曳见迟归仿佛成了脱缰的野马,在各个商铺间穿梭不停,只得跟上去小心扯了扯她的衣角。
迟归蹙起眉,打掉他的手,“别碰我。”
“抱歉。”
“你的事简单,无非就两种,一个奸人陷害,一个皇上昏庸。”
话音刚落,嘈杂的人群齐齐看向迟归。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直接去找第二种情况了。”
不知道是谁报了官,衙役很快当街抓捕了敢对皇上出言不逊之人。
“你真的会没事吗?”迟归被官兵架着走,她不喜欢别人碰她,暗暗使用魂力隔绝开,闻曳飘在她旁边,一脸焦急。
“没事啊,你放心吧,我保证多闯点幺蛾子,争取见到皇上。”
“你不是会瞬移吗?不能直接去见吗?”
“可以啊。”迟归嘿嘿一笑,“但这样有趣。”
闻曳:……
“嘟囔什么呢,闭上嘴巴。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待会到了大人那里有你好受的。”
“哎呀,人家好怕啊。”迟归故意撇撇嘴。
很快被带到府衙。
“升堂!”
“威武!威武!威武!”
“带上来。”迟归被两个壮壮的衙役拖上来。
“就是你敢当街出言不逊,对皇上不敬?”
“正是小女。”迟归浅笑盈盈,似是十分得意。
县令看清来人哦,眼睛一亮,是个小美人,他清清嗓子,“一介小女子,如何会对皇上出言不逊呢,定是有人听错了。是与不是啊?”
闻曳凑近迟归说:“他正在给你台阶下,你喊句冤枉了就可以。”
“我才不。”迟归挑挑眉,接着大声道,“小女名唤迟归。的确当街辱骂皇上。他昏庸无道,放任奸人当道,残害忠良,猜忌良将,堂堂护国将军被他逼得客死他乡。”
“闭嘴!”县令扯着嗓子喊。
下面的衙役连忙捂住迟归嘴巴,手却感觉始终隔了层东西。
县令走下来,来到迟归旁边,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对迟归说:“我看你长的如此漂亮,不如跟了我,我保证今日之事没有其他人知道,保你安然无恙。”
“对不起。”闻曳羞愧低下头,“我刚刚不该劝你的,我不知道他有这个龌龊心思。”
迟归先白了一眼闻曳,随后睨着县令,抵开捂住嘴巴的手,朝他啐了一口:“呸!我不喜欢肥猪。”
“大胆!”县令很是气愤,跑回桌子处,重重拍了拍,“给我掌嘴!”
“是。”两个衙役架住她的胳膊,一人举起手重重扇了下去。
迟归暗暗催动魂力。
“哎呦!”
“哼!看你还敢对皇上不敬。”县令很是得意。
“哎呦!大人!”
县令这才惊觉不是迟归发出的叫唤,而是行刑人。
“又没打你,你叫什么?”
“大人,我这一掌扇下去,就像拍在铁板上。”这名衙役上前给县令展示自己通红的手心,“大人,你看小人的手都红透了,她的脸却无半分红印。”
县令偏过头看向迟归,迟归脸上依旧白皙如常,此时正笑嘻嘻看着他。
“定是这女子脸皮太厚。来人!杖责四十!”
“大人,这普通女子杖责四十恐怕是要了她的命。”
“你们刚刚也听见了,她敢辱骂皇上!”县令被气红了脸,却还在想着说不定罚的重一点,迟归就会向他求饶,“给我狠狠地打。”
“四十大板?”迟归歪头疑惑。
“怎么怕了?乖乖给我道个歉,只杖责十下。”
“县令,不如杖责八十,杖责一百吧,四十太少了。”
“不知天高地厚!”
迟归很快被架到凳子上,板子重重打下去。
噼里啪啦打了半天,行刑人累的满头大汗,迟归则悠闲地哼起小调。
“你们几个没吃饭吗?”县令一把夺过板子,猛地砸过来。
“县令老爷,你也没吃饭啊。”
县令气得扔下板子,挥挥手无奈道:“先把她拖下去,此妖女定是使用了妖术。明日请个道士来驱邪。”
昏暗的大牢内,闻曳来回飘悠。
“你晃来晃去干什么。”
“你怕道士吗?”闻曳突然靠过来。
“怕。”
“啊?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死喽。”迟归靠在墙壁上,故意逗他。
“你们也会死吗?死了之后也像我们凡人一般去地府投胎?”
“不是,我们死了就没了。因为我们半人半鬼,本身没有魂魄。”
“那怎么办。”闻曳又焦急地在牢房飘来飘去。
“你真的是将军?”
“不然呢?”
“那怎么这么傻?”
“我这是在担心你。”
“不会死啦。我又不是妖魔鬼怪,我是阴差,正经职位,道士奈何不了我。”
“那就好。”闻曳飘过来,“那你可以稍微正经点吗?不急着送我去地府吗?”
迟归正了正神色,尴尬道:“不瞒你说,我需要将你们归入鬼档中才能送你们入地府。但是呢,鬼档最近被阴档司统一收上去处理了,急也没用。”
闻曳:……
迟归接着说:“前段时间呢,我们阴档司出了点变故,司主换了新的,下面的阴档员能力出众的也可以跟着升迁。我再同一批飞升的阴档员中能力一骑绝尘,很快就会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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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入阴档司去,不必在人间徘徊了。”
“所以,你想趁着这段时间在这里多玩玩。”
“也不全是,主要是如今昏君当道,匈奴快打进来,这京城马上就要变了天地,不玩就来不及了。”
迟归说完麻利起身,催动魂力隐了身形,丝毫不费力从牢中出来,“走吧,天黑了,去逛逛夜市。”
闻曳也跟着飘出来,两个人就这般光明正大从侍卫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夜市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看那边!”迟归喊完迅速跑了过去。
闻曳顺着她指向看过去,人群拥挤处有一大片空地。耍把式的汉子赤着半截臂膀,腰间束着布带,正抱拳向四周看客行礼。“快快开始吧。”迟归一脸激动。那汉子随即腾挪起身,单掌劈砖、硬气功顶缸轮番上演。
“无趣。”迟归撇撇嘴,“这样的把戏我也会。”
那汉子显然听见了,眉毛倒竖,怒视着她。
“你还是快些闭嘴吧。”
“怕什么。”迟归慢慢撸起袖子想要上前秀一番。
“迟姑娘,快看那边!”闻曳连忙转移她的注意。
不远处的摊位一位吞火艺人深吸一口气,口中喷出数尺火舌。
“这个我也可以!”迟归面露喜色,跃跃欲试要冲上去,“不过喷的不是我,我可以吐出红烟。”
“等等!这个也不错。”闻曳立刻调转方向,指向另一边,一个变戏法的老者袖袍轻挥,空掌里忽而变出鲜果、绢花,逗得孩童拍手欢笑。
“你瞧!”迟归手心握拳随后再次张开,一根朱笔静静躺在她手心。
闻曳:……
“好厉害!”他敷衍地鼓掌叫好。
“算了,这里的戏法都太无趣了。我们去看看别的。”
“话说,那闻曳闻将军以一敌百,大败匈奴。”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传来。
“再说你哦,去听听?”
无非是夸大其词宣扬他的丰功伟绩,闻曳觉得不好意思,僵着不想去。
“走吧。”
“还是算了吧,都是些无聊的故事,且多不真实。你想听什么,我可以自己给你讲。”
“那多没意思,你不想听听百姓如何议论你?”
“很无聊的,还是算了吧。”
迟归板起脸,自己走了。闻曳摇摇头,刚想跟上去,发现有一条丝线缠绕着他,将他生生拖着拽过去了。
“闻将军一生戎马边疆,斩敌无数。可是,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出卖营中兄弟,故意在酒中下了蒙汗药。”
说书先生顿了顿,观众传来一阵唏嘘。
闻曳怎么也没想到民间会这么说他,迟归则蹙了蹙眉头,想要扬起朱笔砸过去。
闻曳扯了扯拉住自己的丝线,“冷静,等他讲下去。”
说书先生喝了口水,接着继续:“将士们何其信任闻将军,纷纷接过酒水一饮而尽。满营中除了少许不饮酒的,全都中了招。匈奴长驱直入,仿若进了无人之境。闻将军本来想要以边境城池投诚,结果匈奴主将厌恶他通敌卖国,长刀直没胸口,生生剜出了他的心。”
“莫不是黑心!”台下一位青年义愤填膺大喊。
“他匈奴主将拿起长刀一看,果然是颗黑心。他割下闻将军的头颅,高高悬挂于城门之上。”
“他不配称作将军!”
“通敌卖国,九族被斩也是活该!”台下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情绪越发激动。
“九族被斩?”闻曳瞬间全身僵硬,通身煞气越发密集。
迟归终于忍无可忍,扯下若干细丝甩出去,细丝甩出去的瞬间膨胀变大,变作长鞭打在说书人和下面听众身上。
“什么狗屁!”迟归大怒,“你们在这处悠闲如意,可曾想过闻将军驻守边关数载?到头来,拼死护下的却是一群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