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的景澜书院，和平时闲散自由的氛围不同，难得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紧绷的、类似于琴弦被拧到极限的味道
姜栀以往期末周一般都是跟沈砚清待在一起，一边照顾他一边学习，现在可以全身心投入学习的时光真的是久违了。
雅顿大学的入学考试从来不是靠家世就能填平的。景澜书院每年的毕业升入率是10%，而整个雅顿全校入校生只有前3%里能拿到"优秀入校生"头衔。那个头衔意味着大一的1v1导师、优先使用实验室资源、提前进入核心课题组的资格——在雅顿那种地方，一个学期的资源差距，足够让你被人甩开一整条街。
四大世家的嫡系确实有豁免资格，但那只是"入学"，不是"优秀入校生"。
这也是姜栀必须要拿到的入场券。
倒不完全是因为资源，而是优秀入校生学杂费全免，还有诱人的全额奖学金，不然她还要花沈家的钱。
图书馆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衍之一进门就看见了姜栀，脚步自然地在空中拐了个弯，朝她那个方向走过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连帽卫衣和一个羽绒马甲，帽子上两根细绳垂在胸前，一长一短，像是出门的时候随便拉了一下就跑了。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急匆匆的出门来不及整理。
"好巧啊。"他走到她桌边，尾音还带着上扬的、藏不住的笑意。
姜栀从书堆里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已经是本周第五次偶遇了。
但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桌面上那摞论文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放东西的位置。
裴衍之立刻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一个平板、一副耳机、一件叠得不太整齐的毛毯、一个暖风扇、一个U型枕......
姜栀看着他一样一样往桌上摆东西，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
"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图书馆……学习？"她问。
裴衍之理直气壮："备战期末啊。这些东西都是战略物资。"
周牧白从后面跟上来，递过来手机：“喝咖啡吗？等下我去拿。”
裴衍之不客气的点了一杯，顺带帮姜栀也点了一杯。
“自己跑什么，让小晨送来上不就好了，等下我跟他说。”
景澜中学为了保证升学率，会招收5%的优秀贫困生，学校的一些场所也提供勤工俭学的名额，小晨就是其中的一个，也是裴衍之同班的同学。
别看裴衍之对着姜栀总是笑容满面，但是对着其他人却有着颐指气使的坏毛病，或者说几个少爷其实都有，只是裴衍之完全不加掩饰。
姜栀：“我去拿吧，期末周咖啡馆应该很忙。”
“别介，还是我去吧。”裴衍之无奈，知道姜栀还是不喜欢指使麻烦别人。
语毕，裴衍之已经把平板架好了，插上耳机，点开了一部电影——从屏幕的反光来看，是那种画面很漂亮的文艺片。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偏过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姜栀面前的笔记。
"你在复习这个？"他指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反应式，"这个我去选修过，考试就考了两种。"
姜栀的笔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哪两种？"
裴衍之把耳机摘下来，凑近了一些，伸手指着她笔记上某一行的末尾："这个，还有这个。其他的不用花太多时间，考不到。"
"你去年这门课多少分？"她问。
"九十二。"裴衍之尬住。
满分一百，九十二分也不算低了，裴衍之看起来好逸恶劳不思上进，但是成绩在景澜也是不差的。
周牧白在对面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他去年也就期末前突击了三天。"
裴衍之瞪了他一眼。"那也是本事。"
周牧白嘴角弯了一下，不再打趣他：“咖啡好了。”
裴衍之翻了个白眼离开了座位。
图书馆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沈砚清走在前头，苏念晚跟在他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沈砚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挺拔，衣领立起来一些，遮住了小半截下颌。苏念晚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两本书，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十分般配。
两人一进图书馆就惹得不少人侧目。
沈砚清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看向靠窗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姜栀。
她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桌子书和笔记，白色的灯光从桌面上方垂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显得干净又温柔。裴衍之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喋喋的说些什么，又怕影响到她，所以不断观察着姜栀的脸色。
对面坐着周牧白，正低头看书，姿态随意而放松。
他第一反应是，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姜栀了。
第二反应是，几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悉了。
三个人面前各自摆着一杯咖啡，杯身颜色一模一样，是图书馆咖啡馆的深灰色的保温纸杯。
沈砚清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因此不经思考就往那边走去。
走到桌边的时候，裴衍之先抬头看见了他。
"砚清，你怎么过来了？"
这句话让砚清心中的不适感更甚，什么叫“他怎么过来了。”以前期末周几个人不是常常一起复习吗？有时候复习到深夜，还会一起去吃一顿夜宵，懒得回住宿的地方，直接在休息室一起凑合一晚。
姜栀也抬起头看他了。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很平静，沈砚清讨厌这种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熟悉的人。
"周末一起回家吗？"他问。
姜栀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他会特意走过来问这件事，周末沈先生和林君如难得都有空，交代两人这周必须回家吃饭。
"好啊。"姜栀说，语气自然。
沈砚清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立刻走。
裴衍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砚清，忽然开口了："砚清，你要坐吗？"他四处扫了一圈桌面上的东西，唯一空出来的位置，全放的他的“备战物资”，脸上浮现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但是感觉有点坐不下两个人……"
"没事，"沈砚清说，"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先走了。"
他转身，面无表情的走得很快。
苏念晚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砚清，你不高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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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晚小心的问，“你可以跟他们坐一起的，我自己学习就好。”
“谁想跟他们坐一起了？”砚清停下了脚步，语气不善，甚至有些责怪。
苏念晚眼眶有些泛红了，眼泪要掉不掉。
沈砚清却突然失去了哄她的耐心：“我突然想到有点事，你今天先自己复习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图书馆，独留苏念晚站在原地，把手掌掐出来指甲印。
————
周末姜栀踏上车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同色的大衣，衣领立着，遮住了小半截下颌。窗外的天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偏冷的五官衬得更加分明。
姜栀分别跟他和司机叔叔打了个招呼，便安静的坐在后座。
“复习的怎么样了？”沈砚清突然开口。
“还可以。”
“需不需要我帮你补习物理。”
以前期末周他都会帮她补物理——她物理是薄弱项，她会抱着卷子坐在他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磨，有时候磨半天实在磨不出来。耳边就会传来叹息声，沈砚清会把笔接过去，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她若是多问几遍，他便不耐烦地弹一下她的额头说"这都不会"，重新讲。
"不用。"她说。
沈砚清不再说话，车内安静的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砚清没有等司机来开门。他推开车门，弯腰下了车，大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门被摔得震天响，任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姜栀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夜风裹着院子里残存的一点落叶的气息，吹在她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围巾，朝那扇门走去。
沈父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隔着门板也能听出不满："什么态度。"
沈母的声音随即响起，温和而平稳："孩子期末复习压力大，你别说他了。"
姜栀推开门的时候，沈母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连衣裙，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克制的光。
"栀栀，"她叫了一声，声音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砚清怎么回事？"
姜栀站在玄关乖巧的打了个招呼，然后眼睛也不眨的瞎编："回来路上一直在看物理题，估计着急上楼验算吧。"
沈母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姜栀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沈母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行，上去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姜栀点了点头，拎着书包上了楼。
沈砚清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自然慢了下来——门关着，严丝合缝。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沈砚清不常发少爷脾气，但是发起脾气来谁的面子也不会给的。
姜栀担心他今晚真的会不下楼吃饭。
她抬起手，指节在深棕色的木门上叩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透门板："我能进来吗？砚清哥哥。"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放东西的声音。
姜栀知道他这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