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苏小小送上车,然后自己打了一辆车回家。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她付了钱,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一抬头——
林美华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是刚挂了电话。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得一丝不苟,披散着,风把发丝吹到脸上。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她在等人。等林栀。
林栀站在出租车旁边,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母亲。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她说。
林美华没有应。她走过来,高跟鞋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林栀面前的时候停下来。
“你今天在烬园弹琵琶了?”林美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林栀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林美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是不是在烬园弹琵琶了?”
“乐师生病了。”林栀说,“经理找不到人,我临时上去顶了一场。”
“谁让你顶的?”林美华的眼睛里有一团火,被她压着,但随时都会烧出来,“谁给你这个胆子?”
“妈——”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林美华的女儿,不是餐厅里给人弹曲儿的。”林美华的声音越来越大,夜风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我花了多少钱培养你?学了十几年琵琶,就是让你在这种场合卖艺的?”
“卖艺?”林栀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在自家店里救个场,叫卖艺?”
“我以为你只是脑子笨成绩不好,却没想到你连女孩最基本的自爱都没有,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甘堕落的女儿。”
“什么叫自爱,乖乖听你的话,然后嫁给你想让我嫁的人叫自爱吗?”林栀眼睛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原主其实一直也隐隐知道的,妈妈其实并没有那么爱自己,自己不过是她用来实现目的的工具而已。
林家现在的地位很尴尬,真正有钱的人家,看不上他们,但是跟他们家一样的有钱的,林美华又看不上。
林美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心思会被女儿洞察到。
她索性不再隐藏,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你进那个圈子,花了多少心思?你以为那些人家的门槛是谁都能进的?你以为他们会要一个行为有瑕疵的儿媳妇?”
“所以,”林栀说,“我在你这里的唯一价值就是嫁人是吗?让你摆脱新贵暴发户的身份。”
“妈妈,你真的爱我吗?”林栀问出了这句原主在心里久久回响的问题。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不爱你?”林美华终于开口,“我不爱你,我让你学这个学那个?我不爱你,我花那么多钱培养你?我不爱你,我一个人开餐厅养你这么多年?”
林栀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年轻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林美华的声线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你爸那个人,窝囊、没出息,我嫁给他几年,受了多少白眼?我为什么跟他离婚?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她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清楚。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男的看女的,先看家世、看学历、看长相、看才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尖锐,那种被生活打磨过、被现实抽过耳光之后才会有的尖锐,“你是我女儿,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我吃了多少苦才到了今天这一步,你知不知道?”
林栀听着,没有打断。
林美华看着她,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眼睛里隐隐有泪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林栀面前哭过了。她的眼泪很贵,不会轻易给。
林栀还是心软了:“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我先上楼了,明天有课。”
“……明天的舞蹈课,别迟到。”林美华的声音有些哑,说出来的话还是那句话,那句她说了十几年的话,“周老师说你比赛有希望,别给我掉链子。”
“知道了。”
——
十一月最后一周,省舞蹈比赛在省艺校大礼堂举行。
林栀抽到的号次靠后,在候场区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周老师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林栀站起来准备上场的时候,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去吧。”周老师说。
林栀点了点头,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
四分钟后,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掌声从台下涌上来,比预想的热烈。评委席上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在纸上写了什么。
林栀鞠躬,转身下台。周老师在侧幕等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光。
“很不错。”周老师说。
林栀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
成绩是当天晚上出来的。全省第一名。
省第一名。
林美华看到成绩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消息在班里传得不快——毕竟大多数人走文化课路线,对舞蹈比赛的关注度有限。但苏小小知道。她不仅知道,还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啊啊啊啊啊!你以后就是大明星了林栀!”苏小小的声音在课间格外响亮,好几个同学都往这边看过来。
林栀伸手捂了一下她的嘴:“小声点。”
苏小小把她的手扒拉开,还要继续喊,班主任刘亚梅正好夹着教案走进教室,被这一嗓子震得顿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高兴?”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栀身上。
苏小小抢答:“林栀舞蹈比赛拿了省第一!”
刘老师看了林栀一眼,点了点头:“真不错。”然后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话题一转,“正好,说个事。下个月校庆,咱们学校建校五十周年。”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
“学校邀请了挺多校友回来,本来想着你们高三压力大,校庆活动就不让你们掺和了。”刘老师顿了一下,“但今年学校那边觉得五十周年是个整日子,想办得隆重一点,所以高三也要参加。时间是下周五下午,全体高三到大礼堂坐场。”
底下有人叹气,有人嘀咕“高三了还搞这些”。刘老师拍了一下讲台:“安静。还有一件事——每个班最好准备一个节目,时间不长,五分钟左右。咱们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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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愿意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老师的目光在班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栀身上。“林栀,你刚拿了省第一,要不你准备一个?不用太耗时间,你那个舞蹈随便跳一段就行。”
同学们都顺着刘老师的视线看向林栀。苏小小在旁边眼睛发光,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小声说:“去去去。”
林栀张了张嘴。她想拒绝紧。舞蹈省赛刚结束,文化课刚拉回来,不想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但全班都在看她,苏小小在旁边满脸期待,刘老师也看着她,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行。”她说。
苏小小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校庆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
第三个节目结束,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舞蹈《芳华》,表演者——高三七班林栀。”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从侧面走上台。
裴煜坐在校友席的第二排,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他是被学校请回来的——优秀校友,裴氏集团的少东家,挂名的荣誉校友。
第四个节目报幕的时候他正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听到“林栀”两个字,没有什么反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古琴与箫的合奏从音响里流出来,清冷悠远,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种不沾烟火气的寂寥。然后是一个女孩从侧幕走出来。
月白色的舞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袖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她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动,只是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青丝轻垂,遮不住眉眼间的清绝,肌肤胜雪,在暖光里莹润透亮,身姿纤细如竹,整个人清艳得像月下寒梅,自带一股不染尘的仙气,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音乐渐起,她终于动了。
起势极缓,水袖随着她的手腕轻轻扬起,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烟。
裴煜正在打字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台上台下之间那片模糊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水袖在她身边翻飞,像两只白色的蝴蝶。
裴煜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的字打了一半,光标还在一闪一闪地跳。但他已经不看手机了。
音乐渐弱,她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一个动作,她跪在地上,水袖从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白色的雪。她微微仰起头,眉眼舒展,浅褐色的眼瞳里映着舞台的灯光,像盛着星光,下颌微收,露出优美的颈线,周身的清冷与柔和交织,美得让人屏息。
雷鸣般掌声响起来,没有人会不为这么一场动人的舞蹈感到动容惊艳。
尤其是高三七班的同学们拍的手都红了,控制不住的站起来一直叫好,惹得保安频频提醒。
林栀站起来,鞠躬,转身,侧幕吞没了她的身影。
裴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跳舞的样子。
他说又去了三四次烬园都没见到她,他差点就要失去耐心动用权势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