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压得沉:"你们自己想想,宫宴那日,满殿文官勋贵,端慧公主骂咱们'杂种''蛮子',有几个人吭声了?"
他把李玥那日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满屋子安静下来,方才拍桌骂娘的武官们此刻都不说话了,脸上浮出几分敬慕。
何利坐在主位上,拧起眉头:"你从哪里听说的?"
"臣有个表兄弟在宫里当差。"
"哟,"旁边一个武官嘿嘿笑起来,"没想到你这泥腿子还有门富亲戚,御前侍卫,顶有实力的差事!"
刘震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里,粗声吼了句:"放你娘的屁!当年家里穷养不起,才把他送进去的!"
太监的意思。众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道德,不笑又憋得难受。气氛一时古怪。
何利放下茶盏站起来:"散了吧,明日兵部还有事。"他转向那舞女,目光如鹰隼般清冽,"今日之事传出去半个字,脑袋保不住。"又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你这张脸在京城迟早惹祸,及早另谋出路。"
舞女筛糠般连连称是,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武官们歪歪斜斜往外走,何利走在最后,将钱袋递给孙大勇:"去结账。"
孙大勇应了声下楼。何利站在雅间门口,看着弟兄们七倒八歪地往下走,有几个已经趴在楼梯扶手上打起了鼾。他正要跟下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孙大勇压低的声音:"……多少?您再说一遍?"
"一百一十四两七钱。"柜台后的掌柜拨着算盘珠子,笑意不减,"军爷,您这桌点了十二道招牌菜,蟹粉狮子头和八宝鸭每道五两,其余四两;二十年的女儿红四坛,每坛十两;九位姑娘陪侍,每位一两,包间茶水另算。抹了零,给一百一十四两就行。"
"你他娘的打量着我们是外地的坑人是不是?一顿饭能吃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是什么概念?京城一户五口之家,省吃俭用一年也不过花销二十两。何利这个四品武官的年俸是二百两,养着全家老小加亲兵,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醉仙居这一顿饭,吃去了他大半年的俸禄。
掌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军爷说笑了,醉仙居从不欺客。"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起这样一座酒楼,背后的人脉谁敢小觑。掌柜的往后一靠,眼里露出几分轻慢来,"您要是准备耍赖欠账,我这就叫京兆府的人来评评理。"
眼看纷争要起,何利走下楼:"掌柜的,我们初来京城不懂规矩,您看先赊着,等下送——"
"本店概不赊账。"掌柜冷哼,眼皮都没抬。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掌柜的,这位将军的账,记在秋华阁。"
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侍女站在柜台前,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鬟髻,语气不卑不亢,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银牌搁在柜面上。掌柜看了一眼那银牌,脸上的笑立马堆起来,跟方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是是是,秋华阁是贵客,自然使得。"
何利向那侍女拱手:"多谢阁下垫付。敢问主人名姓住址,我好上门还账。"
侍女转过身来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嘴角弯了一下却语气平平:"我们主子说了,一点小钱,何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何利心头一紧——对方一口道出了他的姓。他追问道:"还请转告贵主人,何利今日受了恩惠,总要当面道谢。"
"主子还说了,"侍女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托盘,"何将军下次没带够银子,还是少喝些花酒为好。"
何利的脸腾地热了。他在边关刀枪箭雨里滚了十年,什么狼狈场面没见过?唯独今日被个半大丫头当面说"没钱别喝花酒",他耳朵尖都在发烫。深吸一口气压住尴尬,再次拱手:"姑娘说得是,何利记住了。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侍女收了银牌往袖中一揣,朝他歪了歪头:"主子说了,您要是执意问名号,就叫您下次进宫的时候还她。她等着呢。"说完端着托盘转身上了楼,翠绿裙摆旋过楼梯拐角,眨眼不见了。
何利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猛地抬头看向三楼转角——那里垂着一道珠帘,方才下楼时没注意,此刻才看清帘后隐约有人影晃动。秋华阁就在他雅间隔壁,只隔了一道薄板壁。
他想起方才弟兄们说的那些话。什么"公主金枝玉叶""不知天高地厚""替咱们出头怕不是有所图",每一句都够治个大不敬。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来,透了里衣。他攥了攥拳,指甲陷进掌心,深深看了那珠帘一眼,转身大步出了醉仙居。
三楼秋华阁内,李玥坐在窗边玫瑰椅上,手里的茶已经换了第三道。对面的周维安一身半旧青色直裰,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腰悬素银鱼袋,脊背挺直目光澄澈,自有一种沉定的气度。
他是外家周氏这一辈最异类的一个。旁人仗着宫里关系吃喝嫖赌败家产,他关在屋里抄经读书,前年殿试二甲第七名入了翰林。如今虽是七品编修,周家上下田产账目却都送到他案头定夺,俨然已是实际当家人。
李玥自从开始谋划皇位之后,很多私产都交予周维安打理。
账目交过手,周维安刚要开口说朝中之事,隔壁动静忽然大了。粗嗓门的武官拍桌骂文官,话越说越不堪——甚至议论到了公主身上。
周维安皱眉要起身去敲门,李玥抬手朝他轻轻一摆。那双惯常懒洋洋的眼睛里浮起一层他从未见过的专注,侧耳听着隔壁动静,像在辨认什么。他看着她,重新坐了回去,不动声色。
隔壁喧哗渐歇,人下了楼,柜台起了争执。李玥朝青杏点了点头。青杏去了又回,在门口低声道:"公主,办妥了。何将军问名号,奴婢照您的吩咐没说。"
李玥"嗯"了一声,端茶拨茶叶,指尖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周维安搁下茶盏,声音温润里带着审度:"隔壁是鹰扬骑的何利?"
"是他。"
"公主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边关小将解围?"他顿了顿,目光微紧,"银子倒还罢了。青杏亮的是内务府银牌,掌柜认得,旁人也认得。传出去怕惹揣测。"
李玥搁下茶盏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带着周维安从未见过的果决,像一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猫忽然竖起尾巴露出爪尖。
"你日后遇上他,不要与他为难。"
周维安一怔:"公主——"
"此人于我有用。"四个字咬得清晰。
周维安沉默了。他望着对面那张明艳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跟着淑妃回门省亲,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周家老宅的池塘边喂锦鲤,他走过去递了一碟鱼食,她仰起脸来笑嘻嘻地喊"表哥"。那时候她眼底干干净净的,什么心事都没有。
如今这层笃定底下,他看不透了。
他想再问一句"何用",可目光落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屏障上,便知道问不出来了。他低头敛目,起身拱手:"臣明白了。"
周维安在楼梯口站住了,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下。他忽然想,自己何时才能得到她一句“有用”的评价,人人都说他是少年英才,只有他自己知道,还是太弱了。
————
月末,其余武官都重新回到了边关,何利却被皇帝给留了下来。
皇帝对京城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战斗力不甚满意,有意以边军之法整训京营。何利作为最年轻的边军将领,被兵部“借调”三个月,任京营练兵副使,协助整顿城防。
京营练兵副使。这差事听起来风光,实则处处掣肘——京营的兵是各勋贵府上塞进来的子弟兵,训练不积极,规矩不遵守,背后却各有各的靠山。何利到任第一天便碰了软钉子。
何利这才隐约明白,皇帝把他留在京城,想借他这把边关的刀,狠狠刮一刮京营的烂肉。
忙碌了大半个月,何利进宫复命。
跟皇帝复命后,刚准备出宫回兵部复命,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到甬道旁,垂眼站定——宫中规矩,外臣入宫须避让贵人车驾。
"何将军?"
何利抬起头,马车的门帘被掀开,对上李玥那双漆黑的眼瞳。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素净,穿了件藕荷色绣白牡丹的对襟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没有多余的珠翠,何利见过她盛装的模样,满头的珠翠金步摇像一树繁花压枝,可此刻这副素净模样竟比盛装还要惊心动魄几分。
何利抱拳躬身:"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李玥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就要离开。
何利却叫住了李玥:“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玥还没开口,青杏先从车帘后面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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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瞪了他一眼:"大胆!公主宫中内眷,有什么话好跟你一个外臣说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何利被怼得耳根发热。但他没有退,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单膝跪在马车前面,低着头不吭声。
"行了,"李玥淡淡地开口,"去旁边的凉亭坐坐吧。"
待在八仙椅上坐定。
何利道:“末将今日前来,除却道谢那日醉仙居替末将解围之事,还有一事相求——那日末将的几个弟兄酒后失言,冒犯了殿下,末将回去已狠狠训斥过他们。但终究是末将御下不严,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求殿下宽宥。”
他说着便要单膝跪下。膝盖还没沾地,李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何将军,你先别跪。本宫有几句话问你。”
何利动作顿住,站直了身。
李玥终于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他今日穿着玄色的武官常服,比那日宫宴上的绯色袍子显得沉稳几分,大约是连日操练晒得更黑了些,黑夜里怕是根本找不见人了。
"你方才说的'那几个弟兄酒后失言'——"李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们说了本宫什么?你倒说来听听。"
何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字:"他们……言语轻佻……冒犯了殿下闺誉。"
"哦,不敢说?"李玥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猫科动物般的戏谑,"不就是想尝尝本宫鞭子的厉害吗?"
何利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末将知罪。”他这次是真的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请殿下降罪。”
李玥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他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卑微至极,跟初见时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李玥却不喜欢他这幅谦卑的样子。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软了半分:"行了,起来。"
何利没有动。
"我若是真要治他们的罪,"李玥慢慢道,"那日在醉仙居就动手了,还用等到你今日来求情?"
何利怔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下颌那截白腻的皮肤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到她的眼睛,最终定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起来。"李玥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几分不耐。
何利怔了一下,站了起来,却不敢去拍膝盖上的尘土。
李玥重新端起茶盏,没有看他,像是在跟手里的茶说话:“你那些兄弟,我懒得计较。但何将军,你要明白——我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们,总得有点缘由吧?”
何利听出了这话里的弯绕,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沉声道:“但凭殿下吩咐。”
“吩咐?”李玥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我好像什么都不缺。”
何利想起上一次她说这话时的情景,喉头一紧:“末将……末将欠殿下一个人情。日后殿下若有驱使,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人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掂量,“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
何利额头又冒了汗,但他没有抬手去擦:“殿下缺什么?”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拂过石凳边缘,藕荷色的衣料擦过青石,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颌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颈侧有一条极淡的青色的血管,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唇色是天然的浅红,没有涂胭脂,却比涂了胭脂还要润泽几分。
何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了她的唇上,只一瞬便猛地移开了,垂落在地砖上。
李玥却不容他低头,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眸。
何利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极黑的——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跟他棕蓝色的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正统的天家血脉,何利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何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送到他耳边,“我缺了一个驸马。”
亭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蜂蝶的嗡嗡声、远处宫人的脚步声、花木枝叶的沙沙声,仿佛在这一瞬都被抽走了。何利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着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