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朝暮雪 > 65. 第 65 章
    说话的人正是以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出名的谏官,门下省黄门侍郎崔纪。

    “而今邺京流言四起,皆言高允殿下并非天家骨血。此事虽为讹传,然若无蛛丝马迹,何以传遍都城?再加上路昭仪行事失度,辱及圣威,违背宫规,令大齐蒙尘,是以世人难免暗自揣测,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众臣瞪大眼睛,震惊且畏惧地看着正色肃容的崔纪。

    半年前因劝诫孝宣帝停止大兴土木,缩减长城徭役,而当众杖责二十,在家躺了三个月。

    伤才好没多久,前些日子又因劝谏孝宣帝开国库赈灾,停止向本就困苦百姓收取入城钱。

    这直言不讳,再次惹怒了圣上。

    那日,圣上拔出利剑,追着他砍杀,若不是襄阳王挡在前头,怕是会被当场斩杀于剑下。

    如今,还敢跳出来直言,丝毫不收敛,着实让人感到钦佩不已。

    孝宣帝被他当众下了脸面,脸涨的通红,额角青筋一突一突,明明怒到了极点,却还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妄言。

    高允被吓得脸色煞白,满心无措,又因年纪尚小沉不住气,急忙辩解,“父皇,这一切都是谣传!”

    “母后绝对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

    崔纪尚自喋喋不休:“臣并非蓄意僭越,只如今谤议皇室之歪风日盛,于圣上无益,于大齐社稷有损。”

    “近年北境数遭大旱,南方频生水涝,万民流离困苦,圣上却置若罔闻,依旧行事奢靡,更遣乐陵王屠戮流民。今宗室祸乱迭起,皇室早已失却民心,诸多臣民皆言此乃上天降罪大齐。圣上若不重塑皇室在万民心中观感,恐生大变!”

    话才刚落,不少文臣选择在此时站出来附议。

    站在人群中的高泽勾唇,无声笑起。

    崔纪这把出头刀,出奇地好用,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却也是个莽撞冲动、不计后果的蠢货。

    孝宣帝忍无可忍,一把将手里的奏折狠狠砸在崔纪脸上。

    “放肆!”

    仍然气不过,站起身,拔出旁侧宝剑,“刷”得一道清亮的响声。

    “你们不忠不孝、忤逆天子的混账东西,朕今日就送你们下阴曹地府,省得在朕面前碍眼!”

    说罢,他面目狰狞,举剑冲进人群,见人就砍。

    吓得文武百官东奔西逃,神色惶惶,嘴里一直大喊:“圣上息怒!”

    “圣上,您冷静一点!”

    还有人朝高玉桢求援,“襄阳王殿下,您快劝劝圣上啊!殿下!”

    高玉桢立于百官之前,皇位之下,见此闹剧,也只是挪动脚步,走到旁边,给他的兄长可以尽情发挥的余地。

    崔纪也是魔怔了,逃命之余还不忘口出狂言。

    “圣上,忠言逆耳,臣说的句句肺腑之言,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齐百姓,您应当仔细斟酌众臣的话!”

    孝宣帝更怒了,声嘶力竭地怒吼,“朕杀了你这个老匹夫!”

    众臣大惊,“圣上!”

    严肃庄重的朝堂在这一刻变得如街头市井般吵闹。

    高玉桢沉默不语,抬眸,忽而对上高泽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垂首,神色淡淡。

    噗呲——

    孝宣帝看着手里的剑刺入崔纪的胸膛,癫狂大笑,“混账东西,朕忍你许久了,让你这老匹夫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

    崔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效忠了多年的天子。

    眼神失望、惊愕,难以置信、了然,还有对这个大齐即将衰败的遗憾,冗杂成复杂的情绪。

    他笑出了声,尽是嘲讽,猩红的血顺着下巴、胡须流淌在地上。

    “你笑什么?!你敢笑朕?”

    “朕早就该杀了你,杀一切和朕作对的乱臣贼子!”

    “死了好!都死了才好!”

    孝宣帝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又大笑出声。

    模样可怖,令人望而生畏。

    一代忠臣临死竟被自己效忠的天子说是乱臣贼子?

    着实可笑。

    有人惊骇,连忙跪地俯首,“臣有罪,恳求圣上息怒。”

    有人失望,缄默不言。

    有人愤怒,攥紧手心,恨不得冲上去用朝板将这昏君打死。

    孝宣帝仍然觉得死一个人难消心头恨,杀人杀红了眼,骨子里的暴虐汹涌奔腾,竟提剑朝着最近的一个人挥去。

    那人正是高允,他傻愣在原地,瞳孔地震,紧紧盯着眼前的孝宣帝。

    “圣上!”

    众人大惊失色。

    唯有高泽满心得意,无声地笑起。

    骤然,一道身影挡在高允面前,伸手直接抓住劈下来的利刃。

    鲜红的血染上雪亮的刃,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高玉桢面色微白,压低声音,“圣上,可以停下了吗?”

    孝宣帝怔了下,好像突然就清醒了,微微眯起眼睛看他,嗤笑一声,松开手。

    高玉桢同时松开手,“咣当”一声清亮的金属声音。

    众人惊骇万分,心跟着颤了颤。

    孝宣帝并未再开口,转身朝殿内大步离去。

    徒留满朝堂一脸错愕的大臣。

    郑长盛反应过来,连忙走到高玉桢面前,眼神担忧,“殿下,奴婢让医官过来给您瞧瞧?”

    “不必,退朝吧。”他语气冷淡,垂在身侧冷白的大手,粘稠鲜红的血正顺着修长的指尖滴落。

    倏地,扑通——

    身后的高允冷汗直流,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眼恐惧。

    那模样狼狈不堪,徒曾笑柄。

    遇事慌张,全然没有一个殿下该有的沉稳冷静。

    不少人失望地摇头。

    郑长盛叹了口气,声调拔高,“退朝!”

    躺在地上的尸体被侍卫拖了出去。

    某些三皇子党的朝臣,恨铁不成钢,“殿下,圣上都走了,您还不赶紧起来!”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有人叹息摇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高允,“殿下,臣告辞。”

    这态度,摆明了他要放弃高允这个皇子了。

    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大皇子党的朝臣,有说有笑的离开。

    高泽走在最后,脸色稍显难看,沉沉目光落在高玉桢身上。

    高玉桢没理会,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六神无主的高允。

    那高允对上他薄冷的双眸,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声音颤抖,“皇叔……皇叔我该怎么办?”

    “这明明就是有人要陷害我和母后!”

    “皇叔,您帮帮我,好吗?”

    高玉桢不言不语,只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

    高允越看越绝望,他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行。

    父皇容许他参政,提拔大臣扶持他,教导他,前两日父皇还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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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大臣的面夸赞他是可塑之才。

    如今……怎么就变了?

    “回去吧,去见见你的母后。”高玉桢染血的手拨开他抓住衣角的手,言论凉薄。

    随即,衣袂翻飞,他转身离开。

    出了大殿,程辛奔上来,看到他手受伤了,惊了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高玉桢摇头,“回府。”

    襄阳王府。

    程澈在地上躺了一个时辰才醒,一醒过来,眼前出现一张近在迟尺的脸。

    他眼神一凛,抬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红叶皱眉,反手拧住他的手腕。

    一触即发,两人在院子打斗起来。

    咔嚓……咔嚓……

    阿盈坐靠在石桌,拿着个大青梨看戏似的,边看边吃。

    程澈这家伙,武功不弱嘛。

    她也没想到,红叶居然能和身为暗卫的程澈打成平手,一时间分不出上下。

    没多久,程澈见是红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阿盈连忙收手。

    “这么快就停手啊?多没趣。”

    阿盈笑眼弯弯,一口咬下梨肉,清甜爽口,多汁解渴。

    程澈气鼓鼓地走过来,双眼仿佛要冒出火,“你怎么能打晕我?!”

    她眨了眨眼睛,向四周看去,一脸无辜,“我吗?谁看见了?我要是打晕你,我怎么不跑啊?”

    “你!”他没想到她居然耍无赖,“哼,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你别想我理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被她叫住。

    阿盈轻笑了下,“别走啊,看这是什么?”

    她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甜糕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后塞到他手里,“甜糕,我不爱吃甜的。”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臭着脸撅嘴。

    一把塞回她怀里,“我不要,万一吃你的东西,我又晕倒失职了怎么办?”

    阿盈:“怎么会呢?”

    “我从来不欺负人……”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

    “殿下,还是叫余老给您包扎一下吧,您这血一直流,得吃多少药才补得回来啊。”

    三人扭头看去,只见程辛一脸着急地跟在高玉桢身侧。

    “小蛮。”

    阿盈对上他似含着委屈的眸子,下意识问:“怎么了?”

    高玉桢伸出染血的右手,掌心在血的掩盖下依稀可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脸色骤变,想抓住他的手看,却因害怕加重了伤势而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怎么回事?不是去皇宫吗?怎么伤这么重?”

    高玉桢见她在意,唇角不着痕迹地微扬,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看,小蛮是在意他的,她便是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容易心软,容易相信他人。

    总说他是好人,其实她才是那个最不忍看到别人受苦受难的好人。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他才有法子让她心软。

    “疼吗?”她皱着眉,眼底露出一丝心疼。

    话落,她才惊觉自己的话有点傻。

    白骨都能看到了,怎么会不疼呢。

    他抿了抿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唇,轻声道:“不疼,看到小蛮,就不疼了。”

    程辛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那副不值钱的样,看不下的闭上双眼。

    他就说殿下怎么一回来就敞着伤口,直奔这里,原来是找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