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玻璃娃娃 > 29. 逢春
    宴会厅里的灯光比休息室亮得多。

    水晶吊灯把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洒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酒杯边缘。人比刚才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蒋清洛一出现,宴会厅安静了一瞬。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微微欠身:“蒋老夫人,您气色真好。”

    “托福。”蒋清洛笑了一下,笑容得体而疏淡,和刚才在休息室里判若两人。

    陈靳白走过来,站在俞惜身侧,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俞惜感觉有些闷,便去了阳台。阳台不大,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盆已经谢了的茉莉。

    她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俞小姐。”女人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

    来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及膝裙,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老师身边安静地做记录的女孩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沉淀。

    “岁医生,好久不见。”俞惜说。

    “我刚才在厅里看见你,”岁逢春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还以为认错了。”

    俞惜笑了笑,没接话。

    门外传来交谈声。

    陈靳白走进来,手里拿着外套。他目光在岁逢春身上停了一瞬,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俞惜肩上:“晚上凉。”

    “这是岁医生。”俞惜和他介绍道。

    陈靳白伸出手。“你好。”

    “你好,岁逢春。”岁逢春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岁医生是——”俞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以前认识的朋友。”岁逢春接过话,语气自然。

    俞惜看了她一眼。岁逢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阳台门又被推开了,是沈自安。

    他看见阳台上站着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岁医生。”

    岁逢春转过头,看见他,表情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先生。”

    “岁医生,借一步说话?”沈自安侧身。

    岁逢春向俞惜递了个眼神,和沈自安走进宴会厅。

    阳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陈靳白站在俞惜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停了一瞬。

    “冷吗?”他问。

    “不冷。”

    “我看你情绪不太对,还好吗?”陈靳白关心道。

    她转头看向他:“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拍走那副仿画的人吗?”

    陈靳白蹙眉,很快明白:“是自安。”

    她点头。

    “自安应该知道那幅画是假的。”他问,“你想问他吗?”

    俞惜没有回答。远处云层好像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灰白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远处的城市灯光。

    “我可能——”她停了一下,“需要问他。”

    “那就去问。”

    沈自安站在宴会厅另一头的窗边,岁逢春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正和蒋知渝几个聊天。

    见到他们两,周泽成扬了扬杯:“靳白哥,嫂子。”

    沈自安也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俞惜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这件事她不应该再插手,可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见过嫂子。”沈自安突然挑起话题。

    “一个月前,西泠拍卖会。不知道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俞惜微微笑着:“难怪我觉得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副秋日图应该是你拍得的。”

    他一愣,随即直言:“那幅画早些年是老爷子在拍卖行拍的,后来送给了蒋爷爷。”

    沈自安话锋一转,“西泠的那副是假的。”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顿住。

    “当年那幅画经过我的手,有印象。所以才一眼看出来。花了个零头拍下来送到警察局了。”他解释道。

    “警察局?”靳柏寒先笑出了声,“自安,你这趟回来可真够热闹的。”

    沈自安靠在窗边,表情有些无奈:“我也不想。但假画流通这种事,不能姑息。那幅仿得太糙了,留着只会祸害人。”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陈靳白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俞惜看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沈自安也不是个安稳性子,开玩笑道:“嫂子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

    俞惜沉默了一瞬,“不会,只是当时沈先生拍得果断,有些好奇罢了。”

    “那就好。”他笑,“要不然这误会可就大了。”

    靳柏寒最先反应过来,端着酒杯凑近了一步,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自安,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嫂子要是真以为是你干的,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他眨了眨眼,“早让哥把你扔出去了。”

    周泽成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晃了晃杯子里的酒,目光在俞惜和沈自安之间转了一圈。

    沈自安靠在窗边,姿态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听了靳柏寒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阿寒,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靳白哥是打手似的。”

    “他不是打手,”靳柏寒一本正经地说,“但动手比打手还利索。”

    陈靳白看了靳柏寒一眼,靳柏寒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开玩笑,开玩笑。我哥是文明人。”

    俞惜站在陈靳白身边,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大半,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沈先生,”她说,“那幅画送到警察局之后,有下文吗?”

    沈自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有。”他说,“警察局查了一阵,顺藤摸瓜找到一个小作坊。做假画的,水平一般,胆子不小。仿的不只是这一幅,还有别的。我提供了鉴定报告,剩下的交给他们处理了。”

    俞惜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平了下来,好歹也算是有了进展。

    宴会散场的时候,停车场里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俞惜站在门口等陈靳白去取车,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嫂子。”

    沈自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今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他说,“假画的事。换了是我,我也会问。”

    俞惜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但眉眼间的锐利在这个角度被柔化了。

    “沈先生,”她说,“谢谢你。”

    沈自安愣了一下,笑着说:“嫂子客气了,叫我自安就好。靳白哥帮过我不少,而且要是少了嫂子,今天我说不定还见不到岁医生呢。”

    车灯闪了闪,俞惜和他告别。

    车子驶出庄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岁医生,”她忽然说,“你不好奇吗?”

    陈靳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他说。

    俞惜沉默了一会儿。

    “她老师是我的心理医生。她当时跟着老师实习,旁听。”她停了一下,“那段时间,我状态不太好,她帮了我很多。”

    “她是个很好的人。”俞惜说。

    “看得出来。”陈靳白说。

    “惜惜。”

    她侧眸看向他。

    “你今天在阳台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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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不太对。”他说,“不是因为自安,对吗?”

    俞惜没有马上回答。小区的花坛从车窗外掠过去,冬青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看到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陈靳白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等着。

    “我……”她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那就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他说,“说不完也没关系。”

    俞惜的手指从安全带锁扣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交叠着,指尖有些凉。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晕开了路灯,光晕一圈一圈地糊在一块。

    “我从没有觉得我没有生活在爱里。我清楚地明白我并不缺爱。可能这么说会很不讲道理,但事实就是我无法妥善地安置那些爱,所以自顾自地逃避。”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要把每一道折痕都抚平,可皱痕依旧在,就像她此刻声音掩不住的颤。

    那段时间,俞惜仿佛被搁在一个玻璃罩里,所有外界的感知都变得朦胧,她最开始拼命地挣扎,但后来也慢慢地变得迟缓。

    直到,她听见哭声……

    她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声音,哭声是闷的,像把一块布塞进嘴里,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

    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吞下所有的苦。

    从那天起,她开始调整自己。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惹事,不闹脾气,不提要求。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

    可是俞惜发现,她越乖,身边的人越小心。

    惜惜,你今天开心吗?

    惜惜,要不要出去走走?

    惜惜,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没关系的。

    ……

    她生活在爱里,怎么会不知道那是爱呢?家人甚至是她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曾给予她善意。可她却被爱困住,进退两难,最后怀疑自己是否也成为禁锢别人的牢笼……

    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在慢慢变厚,路灯的光晕越来越模糊。

    “俞惜,不要被爱困住。”

    一滴水落进深潭,没有回响,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陈靳白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说不出来的,就不用说。”他顿了一下,“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安置那些爱。俞惜,爱不需要安置。”

    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它来了,你就接着。它走了,你就让它走。你不用把它放在哪里,也不用担心它会压坏什么。”

    “可是——”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是如果它走了,我会难过。”

    “难过是对的。”他说,“难过说明它来过。”

    俞惜抬起头,看着他。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淡。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远处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你怕难过,所以你不敢接。”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接,也会难过。”

    他看着她。

    “哪一种更难?”

    俞惜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我以前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接,就不会失去。”

    “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现在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很多了。”

    俞惜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所以,”她说,“我不想再失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需要用力,只是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