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已经不止一次了。
姜绾跌坐在地上,面色有些恍惚。
轮椅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楚卓从外面进来,看到室内的情况,倒是松了口气:“还好,至少没摔东西。”
姜绾抬头,看到了楚卓。
楚卓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姜大夫,你别介意,他那人就是那样的……”
姜绾一语不发,坐回到餐桌边,沉默地继续用膳。
室内有一瞬的死寂,僵滞的氛围并未因陆凛的离开而有所好转。
姜绾只知道,再如何,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子。
可喂进口中的食物却味同嚼蜡,尝不出滋味。
酱肉很香,粥也很稠软,小吊梨汤也很清甜。
香甜的食物在口中迸发出鲜香的滋味。
姜绾却抑制不住地觉得委屈和难过,眼泪绷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楚卓心疼坏了,仿佛受欺负的是自己亲妹子。
但陆凛那边他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凛的脾性。
方才那样盛怒的状况下,陆凛转身就走,将他踹进来安抚人,对姜绾而言已是最好的处理。
陆凛性子阴鸷偏执,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楚卓有些无奈地递了帕子过去:“侯爷待你是极好的,只是他惯来沉默,很多话不爱解释。”
“但你相信我,侯爷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人,他心思深,行为处世有自己的章程,只是不讲,咱们都看不明白。”
姜绾还是不理他,只是一味低头吃饭。
楚卓有些尴尬,脑子飞速转动着想着要说点什么。
“侯爷是军中善战者,以一敌百、以智破计、揣度人心,无往不利。”
楚卓抿着唇,目光悠远,回忆起了从前。
突厥人强占大盛北境十三城,四十五年之久。
是陆凛带着三万大军北上,与突厥数十万大军对阵。
十三城早被占领已久,想要区分其中本国百姓与突厥百姓几乎难如登天。
他数次收服城池,征召新兵,扩充队伍,才渐渐在北境筑起一道严固防线。
但这道防线里,到底渗入了多少突厥百姓和内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以陆凛为首,五名副使在内,不知遭“自己人”背刺捅刀过多少次。
但再艰难,陆凛也带着他们熬过来了。
盛京皇祠宗庙中便有他的一座功绩碑。
陆氏皇室,有此碑者,不过一指可数。
陆凛实在是个极为出色的军事家,诚然他本人性格上实在缺点太多,但不能否认,他的能力与建树。
北境城的百姓惧他怕他,也并非真是因他作风如何。
一切都不过是他向皇帝表忠心所做的障眼法罢了。
北境百姓只有厌恶他,皇帝才能对他放心。
楚卓将这些掰开了讲给她听。
姜绾只低着头吃饭,最后一块肉咽下后,她擦了擦嘴,抬眸:“军师说完了?”
楚卓没想到她会这样无动于衷:“……说完了。”
姜绾:“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楚卓有点尴尬:“……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其实侯爷他人挺好的,就是感情上有点迟钝,他可能并不清楚要怎么与你相处,所以才……”
姜绾面无表情:“他想打杀哪个下属是他的自由,我不该干涉的,他想拿我当个没有自我的玩偶拴在他裤腰带上也是他的自由,我不该反抗的,军师大人请回吧,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楚卓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是因为李都尉那件事在生气?”
姜绾收拾的动作微顿。
说是,也不尽然。
她只是很讨厌陆凛那副全然不尊重她意愿的态度,仿佛她是他养的傀儡娃娃,只能供他摆布,任由他玩乐。
楚卓一拍脑门:“我的姜大夫,你这可误会大了!”
“侯爷惩罚李都尉,说来也并不全然是因为吃醋,那夜铁头跟着你们进了小树林,瞧见了李都尉对你动了贪念,吓退他以后,铁头就去找了陆凛,这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情……”
姜绾愣住:“怎么会?李都尉如此老实的人……”
楚卓摇摇头:“姜大夫你年纪还太小了,殊不知,越老实的男人,越禁不住诱惑,日后你真该警醒些,莫要再轻易与男人夜中独处了,尤其是军营之中那些尚未娶妻的毛头小子。”
“这也怪他自己,长了嘴光用来吃饭了。”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不忍,望向姜绾:“不过,姜大夫你如今负责赵氏的病情,侯爷和她的情况,你大概也明白一些。”
“侯爷自小养成的性子,轻易不会与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也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与人相处沟通,一时半会让他去学,确实有些困难。”
姜绾抿了抿唇,“那他还不让我去授课呢,总归他就是不尊重我……”
楚卓深以为然地点头:“这点确实该骂他,回头我便帮你骂他!”
“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小点肚量,妇人的醋也吃,支持你给他摆脸色!就该治治他!”
“一天天的,没嘴的破葫芦他还气上了!”
姜绾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
二楼阁楼中。
陆凛坐在床边给赵夫人喂药。
赵氏瞥见他手背上的伤痕,嗤笑出声:“活该,她怎么没咬死你个畜生呢?”
陆凛:“绾绾自是不忍。”
窗外夕阳西下,房间里最后一点金色余晖燃尽,幽蓝昏暗的色调从房间四个角落里蔓延出来。
撤掉那些密不透风的纱帘后,房间已经清爽了许多。
赵氏幽冷怪异的声音在室内沉沉响起:“我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你留不住她。陆凛,感情就像人心,不是你用钱收买,便能属于你。”
“或许在权力与身份上,你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在感情上,你与路边的乞丐残疾有何区别?”
陆凛沉默片刻,喂她喝完药,又伺候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薄被。
赵氏静静躺着,疤痕交错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你囚禁着我,强行将我留在你身边,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某些东西一样。”
“都是徒劳。”
陆凛起身拿了火折子,将房间各个角落的灯盏点上。
他重新坐回床边,静默不语。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放大,密不透风地盖住了床帐内的狭窄空间。
赵氏平静地望着他,又忽然生出几分讥笑来:“真是蠢货一个,有什么可难过的?”
“不被人喜欢,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吧?”
“放眼整个北境,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将姑娘送到你跟前来。”
话音刚落,陆凛的眼睫便跟着颤了颤。
他记得,姜绾也说过类似的话。
“母亲,待在我身边,便如此难受吗?”他忽然开口,嗓音哑然,漆黑的眸中难得露出些稚气的疑惑。
仿佛一瞬又变成了那个十岁的稚童,无力,无措,面对困境不知如何自处。
赵氏幽深的视线凝在他眉眼间,有一瞬晃神。
到底是亲兄弟,眉眼总有相似之处。
她的晏儿若是还活着,约莫也该有这么大了……
赵氏收回目光,语气森然:“从前是挺恶心的,不过如今隔三差五便能瞧见你这副如丧家犬般被情爱所伤的蠢样,倒也挺有趣。”
陆凛绷紧的后背塌陷,伏低了身体,枕在赵氏手臂上。
赵氏手臂僵住,而后抽回袖子,往床里侧挪了挪。
陆凛维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没动:“母亲,我以为她心悦我的……”
“我待她好,护她如明珠,可她反倒避我如蛇蝎。”
“我不明白。”
“母亲,我实在不明白……”
他像幼时那样,碰到不懂的问题,总是下意识来寻母亲。
赵氏抿着唇不说话,目光落在趴在床边的脑袋上。
她的儿子,自降生起,便有着一头极为柔软细腻的头发。
人家说,若是孩子头发细软,那便是个天生温和柔软的心肠。
她和相公因此厌恶他,为了扭转他那副柔软的骨性,自小不知对他多严苛。
自他出生起,便轻易不让人抱他。
饮食有节,行动有序。
也许是他天性敏感,知晓他的父母对他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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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感情,于是自幼时他便极少哭闹。
少喂了没吃饱,多喂了撑到吐,他都不哭不闹,格外听话。
仿佛天生便会看人脸色似的。
这也使得她与他父亲越发厌恶他的性子。
陆家的孩子,天生就不该看人脸色,不该如此温和柔弱。
四岁时,他拿着断了绳的安魂鼓玩具来寻她,求她帮忙看看。
她第一次给了他一巴掌。
不到膝盖高点的孩子,被一巴掌扇得狠摔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扭头看她的脸色。
见她目露凶光和厌恶,便立时咬住了唇,止住了哭声,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以为,他该吃足了教训,再也不会因着一点困惑和不解来寻她求助。
赵氏盯着趴在手边的那颗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夜色如水荡漾开……
*
“这水位太高了!在这修堤坝可不是易事!”工匠摆摆手,叫嚷起来。
“我觉得,还是寻一处低洼空地修筑水坝为佳!”
“还是在上游先截断河流,待此处水位下降了,再筑水坝!”
“引水灌田不是小事,可不能如此马虎!”
“谁马虎了?”
三四个图纸师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
楚卓很是头疼,摆手:“行了!都安静些!侯爷还在呢,我看你们都不想活命了?此事争论两个月都还没结果,眼看马上八月,难不成还要挨到年底不成?”
几个图师听到陆凛的名头,才老实安分下来。
陆凛盯着河流,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他们也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陆凛一锤定音:“在上游拦截水位,七日后集结人手,开始动工。”
众人俯首:“是!”
回到军机营,四周很是安静,除了门口看守的人,几乎看不到打闹的人。
从前营中热闹,没有战事时,到处都有士卒在训练。
如今遣散半数人,又要抽调一支队伍去修水坝,一支队伍修筑边防城墙。
营中所剩之人寥寥无几,格外空旷安静,连脚步碎声都少了许多。
姜绾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坐在主帐门口晒太阳发呆。
一片空寂萧索的大营里,她是唯一那抹亮色。
像是在他营帐门口发芽的一簇小绿苗。
只是不如从前生机勃勃,有些蔫蔫儿地耷拉着,没精打采,格外可怜。
两边各站着个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既不许她离开军营,也不许营中其他男子离她太近。
宽大的营帐和两边高大威武的男人将她衬得小小一丁点瘦弱的人。
陆凛抿了抿唇。
他的绾绾实在娇弱又纤细,即便日日用牛羊肉和上等吃食精细喂着,也养不壮。
像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她是不属于北境的娇花,永远无法在北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他垂眸靠近,掩下眸中复杂意味。
“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陆凛摸了摸她的脸。
这是两人吵架后第一次见面。
陆凛将营帐留给她,搬去军机营留宿已有数日。
整个大营都知道他们拌嘴,侯爷还被赶出大帐。
姜绾轻哼一声,躲开他的触碰:“兄长派人盯着我,不许我与旁人接近,我不一个人待着晒晒太阳,还能去哪儿?”
陆凛本想直接带她走,又回想起楚卓说的,要会解释。
他抿了抿唇,颇有些不自然:“我……这几日有些忙,看顾不到你,怕你遇险,只能让他们守着。”
姜绾心念微动,还绷着脸。
陆凛见她还不说话,便拉着她的手将人扶起来:“他们说你想入城逛逛,今日我有空,去吗?”
姜绾抿了抿唇,隔了这么多日,她早就不气了,只是两人几日没碰面,她觉得有些别扭。
但北境城她也确实是要去的,于是乖乖任他拉着走,也不反抗。
当初册封她为诰命夫人时,皇帝赐下来不少金首饰。
她想把那些东西全熔了换成银票。
其他家当也都换成银票,托付给崔娘子。
只要能托付出去,她便有法子在重生后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