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动。

    铁头和来福在院子里玩得欢腾。

    来福被他娘咬住脖子一嘴甩飞出去,摔进菊花堆里,又嗷呜嗷呜地爬出来,显然是玩嗨了。

    姜绾无声叹了口气,夹了夹腿。

    上次给他示好完,这人发疯,一晚上干了四次,她疼得好几日走路都是别扭的。

    这才好了几天啊……

    可到底是她把人惹哭的。

    罢了。

    大不了今晚舍命陪君子。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心中暗下赴死决心,而后起身凑过去,蹲到他面前。

    “陆凛,你别哭了。”

    “我也没有爹娘,咱们俩是一样的。”

    “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家门的,日后我便是你的家人,只要你别犯浑,咱们俩相依为命,行不?”

    “真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很,藏着极少示于人前的一丝脆弱。

    姜绾点头,虽看不清,还是抬手在他脸上擦了擦:“真的呀,我保证。”

    话音方落,人已经被扛进卧室。

    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宿。

    及至后半夜,愈演愈烈。

    *

    “真是烦死个人了,九月怎的这样多雨?”

    “谁知道呢,下起来没个完,地里菜根儿都泡烂了。”

    “唉……”

    江南一带本就多雨。

    可这两个月似乎雨水格外多。

    港口边水线已经涨起来一大截,河流下游官吏日日挖道疏水。

    潮湿闷热的天气,捂得衣裳都晾不干,穿在身上也不爽利。

    姜绾正在芙蓉医馆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天气闷热潮湿,妇人们贴身衣物晾不干,身子不爽利的人也越来越多。

    姜绾前脚才给两个妇人看完病,后脚便见两名夫人簇拥着一名男子进来。

    云禾上前拦住人:“抱歉,我们医馆不接待男子。”

    那男人面色灰青,眼下发青,在瞧见姜绾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姜大夫!姜大夫你救救我吧!快替我瞧瞧!”

    “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若非是其他大夫治不好,我也不会来你这儿!”

    “多少钱都行啊!”

    姜绾微微蹙眉,他身边的两个妇人她倒是认识,是前几日来她医馆里诊过病的人。

    “抱歉,我们这儿不收男病患,请您出去。”她冷声拒绝。

    男人见低声下气没能起作用,有些恼羞成怒:“你这算什么大夫?光救女人不救男人?男人怎么你了?”

    姜绾面色更冷:“请你出去。”

    他旁边的两个妇人也着急地拉着他:“别这样,你好好跟姜大夫说道说道……”

    男人怒斥:“有什么好说道的嘛?她就是不给男人治啊!”

    两个妇人见状,有些为难地上前去求姜绾:“姜大夫,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您。”

    “我家老爷是城中做酒庄生意的,姓杨,内宅有连同我在内,共有五名妻妾。”

    “我们其中四人最近开始身上都不爽利,因着您之前说过,若是女子几人都查不出什么问题,那极有可能问题出在男人身上,所以我们才想让老爷来瞧瞧。”

    大堂里的妇人们一听,接连点头:“那肯定的呀!女子平日洁身自好,身子若是不爽利,那多半就是被男人传染的嘛。”

    “是呀,姜大夫有教过,男子身体与咱们不同,即便带病也未必会显露病状,她们家四个人都中招了,必然是男人出问题了嘛。”

    那男人被说得抬不起头,但也无从反驳。

    芙蓉医馆在云萝郡开了三年,姜绾妙手神医治好过不知道多少妇人病,是郡县有口皆碑的好大夫。

    妇人们去她那上课,他们这些男人也连带着在闺房里听了不少医理。

    最初还是不甚在意的。

    渐渐有些爱逛窑子的男人央着家里的夫人去芙蓉医馆求了些熏蒸的药,果真是极为有效,害病的几率都降低不少。

    杨老爷被周围的窃窃私语说得抬不起头,恼火地嘟囔:“怎么就一定是我的病因了?姜大夫还没给我诊治呢!你们胡乱给我扣什么帽子?学了两天课,还真拿自己当大夫了?”

    姜绾抿了抿唇:“这样吧,我给你们引荐西城一名医科圣手,于男子□□病是极有经验的,你们带他去瞧瞧便是。”

    两名妇人闻言,忙不迭道了谢,带着人离开。

    云禾凑上前来:“师傅,最近来看带下病的人怎的越来越多了?”

    姜绾微微蹙眉,望着外头暴雨不断,心头渐渐涌起不祥预感。

    最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这边只接待女子,并不表示这种病只在女子身上蔓延。

    或许有男病患也是如此,只是她这边不清楚情况。

    姜绾进了隔间。

    隔间不大,里头只放了一套桌椅,桌上有笔墨纸砚,还熏着淡淡的香。

    外头排队等着看诊的妇人不下数十人。

    姜绾捏了捏眉心:“下一位。”

    一名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小娘子进来,面色有些苍白:“大夫……”

    姜绾让人坐下,给她诊脉。

    又是这样,热症,但病灶难寻,很是复杂。

    妇人哭丧着脸:“大夫,你快帮我瞧瞧,我这身上忽然起了这些烂疮是怎么回事?”

    她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的一片肌肤。

    雪白的皮肤上,有几处溃烂的浓疮,泛红肿胀,脓头呈青黄之色,疮脚有红血丝蔓延,朝着周围的皮肤爬伸。

    姜绾凑近仔细查看。

    妇人下意识往后撤,嗫动唇有些不好意思。

    姜绾按住她,好笑道:“别躲,这些疮便是黄花大闺女,今儿也该给我瞧瞧真容。”

    妇人被她的话逗笑,有些腼腆:“对不起啊大夫,我这……就是太吓人了,怕你瞧着犯恶心。”

    姜绾语气放松:“小意思嘛,比不上前些日子的一个病患,那皮肤都烂得没形了,还不是让我两下给治好了?你这个才长几个小疮,有什么恶心的?”

    妇人闻言,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姜绾眸色微闪,绕到她身后:“其他地方还有这种疮吗?”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底下也有……”

    姜绾便让她脱了裤子瞧瞧。

    妇人涨红了脸色,但在她的劝说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褪下裤子。

    姜绾细细查验,眉头越皱越紧。

    与她先前在北境碰到的疟疾很相似,但病况更复杂,也更严重。

    妇人半天没听到她说话,又开始紧张起来:“大夫,怎么了?是很严重吗?”

    姜绾起身,替她穿好裤子,笑道:“没有,只是有些棘手,但治是能治的,疗程会久一些。”

    妇人闻言,有点局促:“那……那药贵吗?”

    姜绾想了下:“这个还不确定,待开出药方才知道,但你这个病比较复杂,我得先琢磨两日,再确定方剂内容,届时才能知道要多少钱,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用更实惠简朴且有效的药,不会给你用很贵的药材。”

    妇人大大松了口气,红了眼眶:“谢谢姜大夫!您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是个大好人呐!”

    姜绾可不敢听这话,好笑地将人送出:“明日你再来领药方吧,我这边需要些时间。”

    主要是得去医药商盟找其他老头商议一下,开个小会,汇总一下情况看看。

    她提前遣了徒弟去医药商盟递了话,待结束后,直接去了商盟里开会。

    如今的商盟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她脑门上顶着市舶司使的印章露过面,大家都知道她身后是有背景靠山的。

    自然也都再不敢胡乱找她麻烦。

    姜绾到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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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其他人早已提前到齐。

    态度很是恭敬。

    至少在她面前是恭敬的。

    姜绾将最近的情况跟他们提了一下:“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碰到这类病患?男子中约莫也有不少这样的吧?”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男人身上。

    他们这些人之中,资历最老的也就是春和堂的大夫李晋。

    李晋笑了下,摆摆手:“姜大夫是否太过草木皆兵了点?我瞧着这些不过是寻常的皮肤病症,最近雨水多,衣裳不容易干,穿在身上难免要焐出点痱子热疮的,并非什么大事。”

    姜绾将情况细细说明:“女子中多有被感染溃烂者,并且一人有了症状,周围数名人也会有类似的症状,我觉得还是需要严谨些。”

    李晋眼角瞥了一眼身旁几人。

    那几人垂下眼帘,显然都是不想管的。

    医药商盟整改过后,他们开药卖药都有规定的常价,谁也没捞不到太多好处。

    不似芙蓉医馆,即便倒贴钱给旁人治病,也还有大把的美容养颜路数来捞钱。

    油水自然比他们丰厚得多。

    李晋心中冷哼,哪有不让马吃草,又要马儿跑的道理?

    他身旁几人很快跟着附和起来:“姜大夫,或许真是你大惊小怪了,南方这样潮热的天气,实在再正常不过。”

    “是啊,这种小毛病,熬一熬过去了便是。”

    皮肤上的病症,用药大多简单且廉价,他们便是治再多病人,也没什么利润。

    从前谢九家当医药商盟会长时,多少都能从指头缝里漏下来不少肉给他们吃,哪像现在?

    由奢入俭难啊……

    众人你推我脱的,明显是不想管这件事。

    姜绾抿了抿唇:“我只是问你们,你们医馆里最近可有接到过类似病症的男病患,并未要你们出面帮忙做什么。”

    李晋第一个露出笑脸来,谄媚拱手:“会长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也不是那怕麻烦之人。”

    “您先前也没问,咱们还以为是您要出题考咱呢。”

    “我这边最近倒是接了不少这类病患,您要是想要个具体的数,回头我让店里学童们去统计上。”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是啊,会长您这临时问,咱们心里头也没数,回头我去给您统计……”

    姜绾嘴角微抽,早已习惯了他们打马虎眼那样,换了个问法:“所有人,近期一个月医馆里接待过身患这种皮肤溃烂症状患者的,举个手。”

    众人对视一眼,陆陆续续举了手。

    竟不在少数。

    姜绾抿了抿唇:“行了,我知道了,今天先就这样吧。”

    这些人的医馆开在云萝郡各个城区,若是大家都有过,说明这病症并不简单,且确实有可能会有传染性。

    她起身离开,尚未踏出门口,身后便有人喊住了她:“会长。”

    姜绾转头,是个年逾半百、胡子花白的老者,倒是没什么印象,平日在商盟内存在感也不强。

    “您有事?”姜绾停住脚步。

    老头停下来,朝她虚虚拱拱手:“老夫是周家医馆的,专治各种皮肤上的病症,这次的事情我与会长你的观点是一样的,或许能够帮得上忙。”

    姜绾闻言,很是欣喜:“那太好了,正需要人帮忙,您这边若是不忙的话,明日我来您医馆里寻您了解一下情况吧。”

    周大川沉思片刻:“还是在我家医馆对面的茶楼里碰面吧,馆中皮肤溃烂的病患有数百人,被过了病气的可能性很大,会长你还是莫要冒险。”

    姜绾点了点头,也没拒绝。

    两人就这么定下了第二日的见面,有人跟着一道琢磨,她心底到底松快了些。

    大雨下个不停,天气又异常潮热,气温迟迟降不下来。

    天生异象,必有重灾。

    希望不会是她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