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林松泽成婚只是为了方便合作各取所需。

    因而婚后第二日,两人非但没休息,反倒泡在医馆里待了整整一日。

    直把崔娘子和云禾等人瞧得目瞪口呆。

    林氏医馆。

    林家的医馆有专门制各种膏药的药房。

    药房里日常在制的膏药大多与孩童有关,退烧的、驱邪散热的、治疗烫伤的。

    药房不算大,有两个大砂锅炉和一个小砂锅炉。

    砂锅里熬制药膏,而后用漏斗分装到敞口小锡盒,流动性强的药膏则分装在收口的小瓷瓶里。

    再由专门的人贴上药称。

    分工一共不过三四个人。

    林家医馆主要依靠给小儿看病赚钱,头疼脑热之类的。

    但因着这两年江南一带出来做生意的小娘子越来越多,不爱在家生孩子也多了起来。

    江南一带的稚子数量本就逐年锐减,加上过去三年战乱,越发雪上加霜。

    林家医馆行医很是公义,几乎只收药成本的钱,常常免费给穷苦人家的孩子看诊。

    原本便没什么利润可言。

    这几年雪上加霜,财账上已是入不敷出许久,店里的药童工钱也拖了大半年没发放。

    林松泽也是因此,才会起了与姜绾合作的心思。

    姜绾的医馆,治病救人上来说,与林家医馆不谋而合。

    药房内。

    姜绾身上穿着灶衣,系着袖子,在药房里帮忙打下手。

    三个炉子都在熬制药膏。

    林松泽正在调配药材,时不时看着砂锅里的药汁情况,往里头添点药材。

    姜绾动了动鼻子:“我觉得是能成的,药香很正且清冽干净,芳香宜人。”

    林松泽莞尔:“是有七成把握,只是生肌的方子第一次与你的嫩肤芳香方子加在一起,不知最后药效如何,还得看结果。”

    姜绾笑了下:“正好我身上有疤,一会可以试试。”

    制膏子并不容易,很考究火候和耐心。

    粘稠的药汁稍微没控制好火候便会糊底,可若没熬至合适的稠度又凝固不起来。

    姜绾盯着炉子,有些好奇。

    这个时代已经有煤炭了。

    专门熬药的药炉更是专门用煤炭控火,炉子底下有三个气口,全敞开了火力最大,每口上一个,火力就会小一分。

    三个全扣上,还能根据气口留的三个小气口来微调火候,很是灵巧。

    林松泽见她好奇,笑道:“这炉子是我家祖上从宫里学来的法子。”

    “祖上太爷是宫中太医,常于宫中行走,见御膳房的太监们烹饪时时常用这类炉子,后告老还乡归来便寻了工匠,摸索了一阵,打造出了类似的碳炉,专门用来熬制膏药,把控火候效果极好。”

    姜绾赞许地点了点头:“很有些巧思。”

    熬了足足三个时辰,从早上弄到下午,药汁才收紧。

    林松泽将药汁倒入到敞口锡盒中,并未封盖,而是将其放置到隔壁的冰室中去。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膏子便完全凝固,成品效果极好。

    银色锡盒中的膏体晶莹透着漂亮的桃花粉色,很符合女子用来祛疤的表征印象。

    林松泽笑着将成品递到她面前:“你闻闻?”

    姜绾正要伸手去接,林松泽一把拍开她的手:“别摸脏了,你闻便是!”

    姜绾的两个手上全是药灰,被拍开手她也没恼,鼻子凑到他指尖去嗅药膏的气息。

    芳香清冽的气息令她眼前一亮,无比惊喜:“好好闻!光是这个味道,即便没有祛疤效果,用来当香膏也足够了。”

    林松泽笑着点头:“是你芳香药方起了作用,中和了生肌膏里的苦臭味。”

    被遮盖后的苦臭味道被压低,冲散,反倒生出股极为冷冽的辛香,有点类似于琥珀香气,但更为清淡。

    姜绾笑着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玉皓腕:“我这儿正好有个疤痕,可以涂上试试。”

    林松泽目光凝在她的手腕处一瞬,察觉旁边两个小药童也在往这边瞧,不动声色地凑近,用身体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极好,那你洗了手现在试试?”

    姜绾点头,转身出去打水洗了手,擦拭干净后回来,接过他手里的药膏,指腹沾了一抹,涂到肌肤上。

    被揉开的生肌膏透着极淡的粉色,馥郁清雅的芳香溢出,不消片刻便被吸收殆尽。

    姜绾没怎么制过膏子,伸出胳膊给他瞧:“你看看,这使用感如何?”

    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内侧肌肤生嫩透粉,有极细的蓝紫色小血管缠绕在腕处,衬得皓腕白嫩几近透明,好似真是用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冰肌玉骨,拿到光下细细观摩,便真能窥探到底下的肌骨脉络。

    林松泽像是被烫到视线,无意识地滚动喉结,眼神胡乱错开,“极……极好的,很白。”

    旁边两个小药童促狭地捂嘴偷笑。

    姜绾怔然:“这膏子不是粉色么?”

    林松泽微不可察地抿紧唇,眼神定在地面的花纹砖上,心神稍定,才对上她的视线笑道:“涂抹吸收很快,不会黏腻在衣服上便是极好的,味道也好,如今只剩一个药效有待验证了,你涂着感觉如何?现下可有细微的灼热或者酥痒感?”

    姜绾细细感受了一下,涂了药膏处的地方确实开始灼热起来,有点麻麻的。

    疤痕附近很快开始泛红。

    “这是怎么回事?”姜绾微皱起眉头:“可是膏子有问题?”

    林松泽凑近,朝她告罪后,才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左右转动细细观察,而后才道:“许是药效有些猛烈,你肌肤较寻常人娇嫩些,对药效的反应强烈,被灼红了。”

    他有点自责:“我想着,这生肌膏的源方是给稚童用的,药效太温和,怕用在成人身上不起作用,便加了两倍的药效,抱歉……”

    姜绾好笑地摆手:“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什么大事,剂量不对我们再调整便好,也不急于这一时。”

    林松泽又将旁边的另一盒递给她:“这一盒你应该可以用,是按照原剂量熬制的,待用了一段时间后,看看效果。”

    姜绾点头:“行,你回头再多制一些吧,光我用也并不稳妥,分出一些来给各个年龄层身上有疤之人都试试。”

    林松泽点头:“好。”

    两人在药房忙活到几乎天黑,连飱食都未及用。

    姜绾想了下:“要不我们干脆回家吃吧,天色也不早了。”

    林松泽很爱听她口中的“我们”。

    佳人在侧,又是同好,有共同的人生目标和方向,也有说不完的话题。

    一起从天亮忙到天黑,再疲惫地互相陪伴着归家,温馨地吃一餐食。

    这便是他理想中最美好的幻想。

    林松泽在脑中幻想这日无数次,即便他现在是赘婿,但他很清楚,只要两人日日相处,细水长流,姜绾的心会被他焐热,会对他生出情愫。

    待日后时机合适,他再提取消赘婿之事,允她主动嫁入林家。

    他不图她手里的那些产业,只想让她全然成为他的妻子,为他诞下儿女,两人相携到老。

    被她笑盈盈地注视着,他心头发麻,唇角温柔勾起:“也好,那回吧。”

    两人换下身上的灶衣,并肩从医馆出来。

    回到姜府时天已全黑。

    崔娘子也被接回到姜府,算是家里唯一的长辈。

    姜绾本想让她在姜府颐养天年,她却闲不下来,主动揽过了管家之责。

    她哭笑不得,也只得随她去。

    她也很理解崔娘子的想法。

    两人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崔娘子平白无故日日住在她家,心中定然是不安定的,总要让她忙活起来,找点事做才能踏实。

    崔娘子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去:“新婚第一日,瞧你们忙活得!也不知歇息一两日,那活哪有做到头的时候?”

    姜绾也笑,又凑近压低声音问:“他今日可还安分?”

    崔娘子点头:“安分着呢,没吵没闹,只午后问了一嘴,见你一直和林大夫待在药房没出来,便没再过问了。”

    姜绾意外挑眉,她今日存了些故意冷待陆凛,想杀杀他威风的想法。

    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安分。

    林松泽忽然开口:“回我院中一同用膳不?正好我让身边人去同福记买了他们家特色的桂花蜜藕,正是夏日消暑降火的吃食。”

    姜绾眼睛一亮:“好啊。”

    两人便一同往抚松苑去。

    林松泽身旁的小厮很是开心地替两人掌灯。

    穿过抄手游廊和后花园,绕过锦鲤池,往左拐是林松泽住的抚松苑,往右拐则是她给陆凛收拾出来居住的衡苑。

    刚行至门口,姜绾忽觉裙角被拽住。

    低头一瞧,却见是小来福咬住了她的裙角,正不停往后拽。

    “来福,你怎么在这儿呀?”姜绾眉眼笑开,宠溺将小家伙抱起来。

    小来福激动坏了,在她怀里不停蛄蛹着,尾巴摇出残影,哼哼唧唧求娘亲的亲亲抱抱。

    “好了好了,哎呀……知道你好开心好开心了!”姜绾差点儿没按住这团小绒毛,抱在怀里亲了亲,小家伙还不停地往她颈弯里拱,疯狂舔她的脸,哼哼唧唧的,可爱得要命。

    小家伙身体热乎乎的,浑身都是喝过羊奶后的奶香气,还混合着独特的小狗味。

    姜绾把脸埋在它小脑瓜上狠狠嗅了下,浑身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林松泽好笑道:“看出来你是真喜欢来福了,不过也该适度才是,毕竟是小狗,平日都在地上玩,身上容易沾染虫虱,你这样抱着也不嫌脏。”

    姜绾笑了下:“来福脖子上戴着我给的药包,不会有虫蚁靠近它的。”

    小来福像是听懂了,扭头瞪着林松泽,咧开的嘴瞬间闭上,还冲他打了个喷嚏,不屑地转过头去。

    林松泽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尖:“看来我被讨厌了,下次语人是非不该当面才是。”

    姜绾笑得很是得意:“我们来福聪明着呢。”

    小家伙哼哼唧唧地要下去。

    姜绾只好将它放下去。

    来福咬住了她的衣角,往另一边拖。

    长了个把月,它也才八斤多一点,哪里拖得动人?

    咬住姜绾的衣服埋头往另一边拽,四个小爪子在原地踏步。

    姜绾奇怪:“你要带我去哪儿?”

    小来福哼哼唧唧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她,着急得不行,拽不动她,又绕着她打圈圈,想将她推走。

    姜绾无奈,转头对林松泽道:“你先进去吧,我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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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瞧瞧,准是它的小玩意儿又卡在那个角落里拿不出来了。”

    林松泽笑了下,“好,那我先去布菜。”

    姜绾点头,任由小来福叼着她的衣角将她牵走。

    进了衡苑。

    又绕过影屏进了院子。

    姜绾还没站定,人便被一道庞然硕大的白色毛绒影子扑倒在地上,狠狠摔了个屁股墩。

    “哎……”她吃痛皱眉,肩膀上搭上来两个爪子。

    脸被狂舔,根本睁不开眼。

    屋子里想起清冷的声音:“蠢货,你要压死她么?”

    身上的重量才骤然消失。

    姜绾擦了擦脸,方看清面前的巨大毛团,眼神顿时莹亮起来:“铁头!!”

    她欢呼一声,扑过去,狠狠抱住铁头的脖子,整个人埋进它温暖宽大又厚实的怀抱里:“我好想你呀!”

    铁头开心得直跺脚,咧开嘴角笑得很是开怀。

    小来福急得在两人脚边疯狂打转,哼哼唧唧求加入。

    姜绾实在太怀念这个味道了,埋在铁头的脖子里狠狠嗅了几口:“铁头铁头好铁头!想死我了!”

    一人一狼在院子里寒暄半天。

    陆凛瞧不下去,倚靠在门框边:“要我拉张床让你俩在院子里睡下么?”

    他约莫是刚沐浴完,身上穿着中衣,肩膀上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散落,鬓角微湿,八块腹肌与硕大的胸肌存在感极为明显。

    姜绾只一眼便被烫得收回视线,尴尬地摸摸鼻子:“你什么时候把铁头接过来的?”

    陆凛:“在你忙着与林松泽你侬我侬的时候。”

    姜绾:“……”

    铁头拱着她,将她往屋子里推。

    姜绾有些无奈:“好了铁头你别推我了,我饭还没吃呢……要回去吃饭。”

    但铁头块头实在太大,推得她根本毫无招架余地。

    被迫进了屋子,一眼便瞧见桌上布了一桌的菜,有她爱吃的猪蹄和梭子蟹,也有陆凛和铁头爱吃的卤牛羊肉。

    她有点尴尬:“那个……你还没吃饭啊?”

    陆凛淡淡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坐到饭桌边:“在等你”

    姜绾摸摸鼻子,一时进退两难。

    铁头不停推着她往饭桌前坐下。

    冬藏端着热好的桂花藕夹过来:“夫人,陆姨娘为了这桌餐食忙活一日呢,都是他亲手做的,说您今日与故人重逢,定然欢喜,是要庆祝的。”

    陆凛冷哼一声,撇开脸,显然看出了她没打算留下吃饭的意思。

    姜绾越发尴尬了:“那……那我就在这边吃吧,正好铁头也在。”

    她实在拒绝不了,只得落座,而后又对冬藏吩咐:“你去抚松苑那边吱会一声,说我不过去了,让松泽不必等我。”

    冬藏乖巧点头:“是。”

    陆凛忽然心情极好地剥了只螃蟹放到她碗碟里:“尝尝?”

    姜绾确实是饿坏了,很快将碗里的螃蟹肉和蟹黄吃光。

    陆凛又给她夹了点猪蹄和卤肉。

    姜绾也一一照收。

    两人一个投喂,一个埋头吃,熟稔得像是从前做过千百次一般。

    这厢平和温馨,那端却一片阴云密布。

    林松泽面色难看地盯着小厮,“竹沥,你逾越了,主人家的事也是你能妄议的?”

    竹沥是他自小带在身边的贴身小厮,这次入赘,他只带了竹沥一人过来。

    竹沥如捣蒜般点头:“公子,隔壁衡苑那位可是花花肠子多着呢!”

    “今日下午,他一共遣了三次人去药房询问夫人是否忙完,满脸都是野心勃勃!”

    “而后又亲自进了厨房,做了一桌饭菜,等着夫人回来。”

    “听到夫人和您一同从药房出来后,便极为刻意地问水房要了水沐浴,还在房间焚香,方才小的去门口偷瞄了一眼,他沐浴完衣裳也不好好穿,邪佞地倚在门框上,分明是在勾引夫人!”

    “公子,您就是太老实了,姜大夫毕竟年纪还小,心性不稳,哪儿经得住这样的诱惑?晚上定然是不会过来的!”

    林松泽眉头越蹙越紧:“够了!他毕竟是晚晚亲自点头承认的‘姨娘’,你莫要在背后嚼这些舌根。”

    顿了顿,他又回想起白日里与姜绾在药房的相处,面色稍缓:“晚晚至纯至善,一心扑在制药上,并非沉溺美色之人,一会她过来了你可莫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些。”

    竹沥显然是着急的,可架不住他家公子单纯,从未经历过这些,人都领到院子门口了还能让人给抢走。

    “公子!昨夜你们大婚,隔壁院的那人都敢明目张胆打晕您,替您去拜堂圆房,他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您可莫要轻敌!”

    林松泽摆摆手:“正因昨夜是我和晚晚的大婚,她未曾过来,所以今晚她肯定会来找咱们。况且……”

    他抿了抿唇,神色淡了几分:“我与她本就是假婚约,真合作,你又并非不知。”

    “竹沥,你太年轻了,又争又抢未免太难看了些。”

    他笃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冷静闲淡:“不争不抢,方是上策。”

    话音方落,冬藏便敲门进来:“公子,我家夫人说了,今晚宿在衡苑不过来了,您不用等她。”

    竹沥:“!!”

    林松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