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云莫测,步步谨慎又压抑。
然而另一处,却宁静的如同一处桃花源。
百里外的一处幽静庭院,白墙面前大片的翠竹轻晃着。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竹叶上的雨水还未干,随着微风,在早秋的清晨中簌簌作响,呼吸中都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青竹香。
斜对面廊桥旁栽种的大片木兰花,清晨雨露未消,廊桥边却已坐上一位静静看花的姑娘。
李长宁望着面前的木兰出神,四下静谧得过分。
天色阴沉,不多时飘起细小的雨,地上逐渐湿润。但坐在廊桥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身后,传来细微响动,泛着苦意的气息先一步扑面而来。
一把油纸伞不偏不倚的出现在她上方,为她挡去风雨。
风骨清峭的公子,出现在她身后,动作极轻的为她披上披风,同时用手指拂去她肩膀的落雨。
随后,同她一样,盘腿在廊桥边坐下。
风中传来他的低语:“木兰虽美,但秋日雾雨冰寒,会入肺腑。”
李长宁没给半点反应,继续对着木兰发呆。
身旁,有谁在微微叹息。
澄黄的栗子糕,散发着香气,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长公主特意差我,带给郡主的糕点,里面调制了南疆的蜂蜜,郡主不妨尝一尝。”
长公主为人肆意,从不会记得谁的喜好,更别提同她不对付的李长宁,而李长宁喜欢吃加入蜂蜜的栗子糕一事,更是鲜少有人知道。
有什么东西,悄然浮出水面。
李长宁的视线终于从花上挪开,缓缓侧头,看着身旁人,神情有了些细微变化:“你…”
一声鹤鸣,陡然从院外传来,刺破天际。
千秋神色一凝,朝院外看去,眼中染上一丝凝重。他起身,朝四周低声吩咐道:“保护好郡主。”
四周树丛静悄悄,隐匿其中的人却已经收到命令。
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微微阻力,千秋回眸。
李长宁罕见对外界有了反应,她抓着他的袖口,瞳孔微缩,似乎是想确认什么。
千秋定定回望,“我会回来。”
秀长的手指划过对方袖口,没有任何人被她留住,她僵在原地,看着千秋的背影逐渐消失。
出了院门,连行数里,千秋才看到来人。
一身黑衣的黑鸦,站在一处大石上,瞧见他的身影后,一如既往挖苦道:“来的真快,我还当你沉迷温柔乡,不肯出来。”
千秋压着眼眉,盯着对方:“你是如何知道此地?”
“哼,你觉得什么事情,能瞒过主上?”黑鸦嘴角咧笑,不怀好意道。
千秋周身气势更沉。
黑鸦跟他对视一眼,啧了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敌人,放心,我这次来只是来送伴月眠的解药。”
一枚褐色丹丸被对方扔了过来。
千秋抬手接过的刹那,下意识偏过头,一点寒芒擦着他的头发飞过。
“躲得真快。”黑鸦可惜道。
空中细雨蒙蒙,一直未停,两人隔了段距离,千秋抬眸,眼中冷清:“你要杀我?”
黑鸦勾唇,眼中黑沉一片:“恭喜你,答对了…一半。”
长剑倏地刺破雾雨,瞬间便到千秋身侧。
利剑相交,摩擦出细微火花。
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响过后,黑鸦捂着受伤的脖子后退一步。
对面,千秋半跪在地,直接被折断手脚和各处关节,刺骨剧痛窜遍全身,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半路出师的武功,还妄想赢过我吗?”黑鸦嘲讽。
攻击的动作被轻易瓦解,黑鸦拽着千秋衣领,直接将他从半山腰丢下。
他们这种人受惯了酷刑,百米高的山掉下去还不至于死,顶多残段时间。
黑鸦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夺命。
一道黑影径直从上方扔下,震荡起周围枯叶。断骨之痛叠加内伤,四肢百骸仿佛被寸寸碎裂。千秋躺在底下,彻底无法动弹。
黑鸦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动弹不得的千秋,道:“奉主上命令,对你小施惩诫。你想保下霍翎,设计让他假死,胆敢欺瞒主上,你倒是挺有勇谋。”
“怎么,当年你追随的人死在旧地,如今看到他曾经的部下,于心不忍了?”
“你可别忘了,安州屠城一事是你亲手所为,那位保家卫国的将军,若是知道一切后,还会感念你这救命之恩吗?”
而被他点了哑穴的人,早已说不出话,底下一片死寂。
细雨扑面,视线昏茫,千秋黑黢黢的眼睛缓慢挪到上方,盯着高处人影。
“恻隐之心,有时候可会要命的。”黑鸦凉凉道:“主上让我带话给你,任何扰你心神的东西,都不能留。”
千秋缓缓转了转眼珠,终于跟黑鸦对上。
黑鸦看懂他的神情,大笑道:“如你所想,你藏起来的小美人,我要带走了。至于你,就先在这淤泥里烂着吧。”
高处的黑鸦,高高在上:“长公主的人会来寻你,但什么时候能找到你,我就不能保证了。”
空中的雨越发大了,从天际砸下,朝千秋兜头而来,他全身被淋透。雨水混合着灰尘,带走仅剩余温。
昔年凌云壮志,如今泥里为人。
身侧手指颤抖,千秋想将自己从这困境泥泞里拔出,但混沌先一步而来。
千秋耳中嗡鸣,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视觉变换不定,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过去还是现实。
燃烧的火焰中,他被人救起,漫天火光和那人影子重叠。许多年前,有人曾在他耳边道:“我救了你,从今以后,你是千秋。”
“姜雪年已死。”
…
大理寺全身而退。
谢疏平安从宫中回来,同时带来好消息。
姜云衡也才刚从外面回来,送完老阁老后,她去打探了燕霖的近日行踪。
燕霖这人说一不二,之前在大理寺放话要对宋婉宁动手。武力方面,姜云衡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宋婉宁背后的势力,会对燕霖动手。
街角的馄饨铺凳子还没坐热,就见一行人挎着医箱的大夫们,从燕王府方向鱼贯而出。
姜云衡低头,压了压头上帽檐,大半面容隐在其下。
那群人从她身后经过,交谈声从背后传来。
“殿下这病生的古怪,我和老常对着古医术研究许久,都未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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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如此古怪的病症。”
“谁说不是,殿下受伤陛下震怒,派我们来。我本还当是份美差,哪想着一个小小创口,居然近半月不好。”
“什么生肌止血的方子都下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位殿下受伤后性情大变,日日藏在屏风后不露面,无法近身观察,着实让我束手无策啊。”
“前段时日,我悄悄抬眼看过,伤口的确还未愈合。”
“唉…”
那群人,个个脸上愁云惨淡,不多时就消失在城门口。
姜云衡摸着面前的杯沿发怔。
“姑娘,你要的灌汤小笼包齐活了。”
店小二麻溜的在她面前放下蒸屉,刚出炉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氤氲了姜云衡的眉眼。
“…抱歉,店家你方才是说,燕郡主离开了京城?”
面容精瘦的店小二点头,抬手比了比:“这么高,黑衣簪白花,京城这么打扮的没两个,绝对是她没错。而且燕郡主跟客官您一样,回回来,都会来我这吃上一笼包子。”
想起贵人光临,店小二眉开眼笑,指了指离姜云衡不远处的方向:“喏,每次来还都坐一个位置。有天晚上我收摊晚,先是一辆马车飞驰出城,不久后燕郡主骑马追踪,再也没见回来。”
小二掰指头算:“算下日子,应该有四天了。”
“客官您认识燕郡主?”
指腹边的杯沿,内里茶水渐渐失温。
姜云衡回过神,打了个哈哈道:“店家高看我了,咱们这等升斗小民去哪认识这些天潢贵胄,只是我那走失的朋友也是这身打扮,才来找您打听打听。”
京中小贩,不缺门道消息,往往官府还未得到消息,他们就已敏锐捕捉到。
店小二一琢磨,觉得也对:“也是,咱们平头百姓们,也得不了他们的青眼。”
一杯微凉的茶水下肚,姜云衡定了定神,看着面前仍冒着热气的包子,道:“店家,包子帮我装起来带走。”
接二连三得到的消息,让姜云衡心中颇感不妙,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她前脚刚跨进大理寺,谢疏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从亭廊里过来时,他身上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一身绯衣,倒衬得他像从画里走出,将那九分清隽,染成十二分风华。
姜云衡没见过谢疏穿官服的模样,甫一碰面,罕见愣了愣神,等谢疏走进跟前,她才反应过来。
“大事不妙了!”
“有一事,要同你说。”
两人同时开口,都有话同对方说。
姜云衡忙不迭道:“谢大人,您先。”
“闻先生已经脱困,这是他要给你的东西。”谢疏道。
一只小木匣,静躺在他手心。
给她的?
姜云衡深知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先去明着扰闻仲渊的清静那么久,她觉得,要不是看在大理寺的面子上,闻仲渊多半想将她打出去。
现在,闻仲渊居然有东西给她?
“单给我的?”姜云衡十分谨慎确认了下。
谢疏点头。
姜云衡有些狐疑接过,缓缓打开。
橙黄的玉扳指静静躺在木匣内,在日光照耀下,散发着温润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