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美人不善 > 59. “阿衡”
    姜云衡眼前一花,谢疏清隽的身影已挡在她面前,以一种近乎沉默的姿态,护着他身后的人。

    淅淅沥沥的雨倾泻而下,燕琅的表情看不分明,他几不可闻笑了声:“这是何意?”

    谢疏的手压上姜云衡举着的剑身,沉默的保护姿态,直接说明他所有态度。

    燕琅的目光里,终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定定的看着他们。

    姜云衡闭上眼睛,被困在原地,毫无长进的,从来不是她。

    她深吸口气,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姜云衡抬手,径直扣住谢疏的手腕。

    指骨用力,不挪分毫,这是她如今的选择。

    谢疏执剑的手立时一顿,清浅的眸光垂落,定定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姜云衡紧抓着他,抿唇道:“走。”

    谢疏抬眸静静看她,片刻后,终于应声:“好。”

    一方世界,过去和未来,两处分割。

    燕琅定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姜云衡当着燕琅的面,再次选择了谢疏,也不曾有迟疑。

    “阿衡。”即将擦肩而过时,燕琅开口,声音极淡,夹杂着冷意。

    但姜云衡,自始至终从未回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

    谢疏的外衣未湿,他将衣服脱了披在姜云衡肩上。衣服尚带着余温,丝丝缕缕的清淡雪松气息,萦绕在她周围。

    姜云衡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她嘴角弯着:“谢大人的事,已经办好了?”

    谢疏摇头:“今晚并无异常。”

    姜云衡挑了挑眉,“那谢大人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回程路上,一路无话。

    谢疏驾车直接回了大理寺,而姜云衡蹲在车厢,短暂当了会缩头乌龟。

    不多时,马车停下,谢疏掀开帘子,白皙如雪的面孔从马车外一闪而过,他道:“到了,下车。”

    姜云衡应声:“就来。”

    等她跳下车时,谢疏已经转身离开,一言未发。

    他今夜实在奇怪。

    鼻子发痒,想打喷嚏却没打出,姜云衡下意识抬手想揉。手心中沉甸甸的重量,却让她猛然一怔。

    她手上剑鞘,还没还给谢疏!

    姜云衡忙转身,幸好谢疏还未走远,她三两步追了上去,将剑鞘扔给他:“差点忘了这个。”

    谢疏一把接过,淡色的眸光注视着银白锋利的剑身,收剑入鞘声和他今晚第一句话,同时在姜云衡耳边响起:“燕琅已经认出你。”

    姜云衡沉默,许久才开口:“总会有这一天。”

    只要她不放弃为姜家翻案,继续追寻线索,她就不可能避开这些故人。

    “你放心,他不会说出我是谁。”姜云衡摇了摇头,自嘲道:“揭露我的下落,不会让燕琅得到任何实质性利益,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若她还活着消息公诸于众,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燕琅。

    毕竟当年,只有燕琅有理由庇佑她。

    那时候只差一日,燕琅的聘书就将送往姜家,送到她手中。

    现在姜云衡想想,当年她逃过一劫。

    大概,燕琅心中也觉得逃过一劫罢。

    清淡的雪松气息,随着谢疏走近而越发清冽,他身后袖口处随着动作露出一物什的半截影子。

    姜云衡猛然间一愣,疑道:“你身后揣着什么东西?”

    谢疏侧身,将袖口处的东西拿了出来,置于手心,那东西的全貌尽数展现。

    焦木作身,弓弦为刃,最上方还有些许鲜红血迹。

    这是一把藏着杀意的长弓。

    姜云衡盯着弓角上方的小小刻印半天,才涩声道:“你从哪里拿来的?”

    谢疏道:“先前我返程,有人射箭追杀,在我出手攻击后,对方丢下此物离开。我觉得有些眼熟,拿来与你细辩。”

    姜云衡不受控制,又有些颤抖的抚上面前长弓。她亲手雕刻的长弓月华,比任何人都熟悉它的模样。

    “这是月华,我曾经的长弓。”姜云衡拿起长弓,三根指骨跟握剑处的三个微小凹槽完美契合。

    流亡多年的长弓,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它的主人。

    姜云衡敛起眸光,面上冷冽,说出射箭人身份:“攻击你的人是宋婉宁,除我之外,她是唯一使用这把长弓的人。”

    只是…

    “她为何会对你动手?”姜云衡有些不解。

    谢疏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主管冤案。向来行动小心,心思缜密的宋婉宁为何会失了理智般,对谢疏下手?

    “或许,我身边有她要的东西。”谢疏回答。

    姜云衡皱眉,抬头和谢疏对视,他的目光也正在注视着她。

    她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你。”

    姜云衡凝眉,她摇头否定:“不可能,她并不知我身份。”

    “数月前,天子下诏,燕琅和宋婉宁即日将成婚。”谢疏神情冷静,冷不丁的抛出一则消息。

    姜云衡僵在原地,半晌,她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看着姜云衡的反应,谢疏眉心拧着微小的褶,下颌又开始紧绷起来,他冷淡道:“宋婉宁即将成为燕王妃,她比任何人都有理由知道燕琅的一切,也包括——你的消息。”

    可姜云衡脸色更为奇怪,她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这么多年了,他俩还没修成正果?”

    谢疏不语。

    “哈、哈。”姜云衡忍不住发笑,往后退了两步,才终于止住不自觉颤抖的身体,想讽刺又替宋婉宁觉得可悲。

    宋婉宁因为燕琅这么个人,不惜构陷姜家,做了这么多恶事,到头来却连个名分都没捞着。

    半晌,姜云衡道:“薄情和寡义,他们确实般配。”她摇头道:“宋婉宁若是知道我还活着,她不会搭桥找你确认。”

    宋婉宁只会——亲自来杀她。

    宋婉宁当了姜云衡多少年的姐姐,姜云衡就做了对方多少年的妹妹。宋婉宁熟知、了解姜云衡,而姜云衡亦对宋婉宁了如指掌。

    “应该是在之前的接触中,我的某些举动露了马脚,引起宋婉宁的怀疑。”

    姜云衡垂眸,看着手中长弓,“而这把弓,就是她试探的筹码。”

    她的手指又一次抚摸上弓弦,绷紧的弓弦坚韧又锋利,过去这么多年,也未曾褪色。

    姜云衡笑了声,抬手将手中长弓送出:“把它还给宋婉宁吧。”

    谢疏皱了皱眉,道:“这原本,是你的东西。”

    姜云衡定定回望,有些自嘲:“从我离开,将它丢在身后时,它就不再是我的所有物。”

    “不后悔?”

    “不后悔。”

    注定要丢弃的东西,相处越久只会割舍不得,这早已是一条不归路。

    漆黑长夜中,低叹一声,谢疏道:“随你。”

    姜云衡转过身往大理寺后院走,双手交叠在脑后,一只手朝后摆了摆,姿态洒脱:“明天见,谢大人也早点睡吧。”

    谢疏沉默的目送她离开,久久未动,直到人影消失。

    …

    月上中天,燕王府门口的纤细人影长久停驻。从白日到深夜,等待,似乎已经成了对方的习惯。

    乌云层层叠叠,一道黑影,陡然出现在街角。

    对方肩上还靠着一位昏迷之人,那张馥郁的美人面,此刻苍白如纸,腰腹间的伤口还在不断的渗着血,染红了他大半衣衫。

    “殿下!”门口的人,面色顿时一变,迅速朝他们跑过去。

    临近跟前,却被黑影暗卫持剑挡住,对方语气冷冽:“宋姑娘,主子有令,您不可近身。”

    宋婉宁滞了滞,窒涩的情绪瞬息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缓缓退了两步,定在原地,死死看着燕琅身上的伤口,哑声道:“是谁伤了殿下?”

    “与您无关。”

    “这也是燕琅的答案?”

    “是。”

    宋婉宁掐紧了手心。

    暗卫同她擦肩而过,燕琅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在她视线中移过,带起一阵冷风。

    暗卫背着人,径直往门内而去。宋婉宁深吸口气,转身也跟了上去。

    燕王府灯火通明。

    重伤归来的燕琅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几位府医忙活半天,眼见血水止住,才终于松了口气。

    燕琅被褪去上衣,腰腹间裹上厚厚的白色绢布,双眸紧闭,对外界毫无反应。

    上完药,将最后一节绢布打上固定的节,府医才彻底放松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身后一直看着着燕琅的宋婉宁,焦急询问:“殿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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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位久居燕王府的宋姑娘,府医没有隐瞒,道:“殿下性命无虞,只是伤口长好需要时间,接下来要静养一段时间,不可妄动。”

    宋婉宁的视线又看向榻上之人,此刻燕琅无知无觉,没有昔日的运筹帷幄,谈笑风生。不知为何,眉头一直微微皱着。

    宋婉宁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想抚平心上人的愁绪,但一柄横来长剑挡住她的去路。

    “请您退后。”

    背燕琅回来的暗卫,默默守在主子榻前,勒令宋婉宁退后。

    宋婉宁抓着手指,涩声道:“我只是想看一看他,连这点都不行吗?”

    “主子不想见您。”暗卫没有感情,如实主人执行命令,锋利话语,却足以割伤真心相付的人。

    宋婉宁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她深吸了口气仍继续坚持追问:“今夜殿下究竟遇到了谁?”

    究竟是谁,能越过暗卫,直接重伤燕琅?

    而暗卫毫发无损,证明他从头到尾并未出手,只能说明…这完全是燕琅的授意。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燕琅甘愿付出此等代价?宋婉宁想不通,心口不正常的跳动着,她下意识觉得不安。

    暗卫不答,分毫不让,如实执行身后燕琅的吩咐。

    又等了片刻,暗卫还是不给任何回答。宋婉宁抿抿唇,索性直接离开,她要去查清楚,燕琅究竟在干什么?

    回龙山回来后,燕琅直接将宋婉宁左膀右臂削去,完全不顾那是天子派给她的人。

    宋婉宁被如此对待,伤心之余也仍在替他遮掩,她害怕燕琅此举会引起上面猜忌,为燕琅带来杀身之祸。

    宋婉宁沉寂了许多时日,如今她终于等来了天子的赐婚诏书,即将成为燕王府的女主人,一切将尘埃落定。

    所以,她绝不容许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房内窗边的玉瓶中,斜放着数支金桂,嫩黄花蕊绽开在簇簇绿叶中。本该赏心悦目,然其中一株外侧横生了枝节,破坏了整体意境。

    宋婉宁的一半面孔沉在房内阴影中,模糊了脸上神色,她嗓音低低:“去查,燕王今晚做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她身后,一抹黑影迅速闪过,悄无声息。

    宋婉宁并未回头,转了转眼珠,目光直盯着那株横生枝节的金桂,那张清丽面容上陡然染上狠意,无端有些可怖。

    …

    次日一早,姜云衡又去护国寺的枫林小院。

    谢疏则去找地方放置长弓月华。

    天气转凉,清晨的露水还未消褪,枫林小院的院墙上又悄悄趴上一鬼祟身影。

    等闻仲渊打开房门,迎着天光,将将伸完懒腰,面前石桌上突然出现的篮子,瞬间让他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闻仲渊沉着脸走上前,看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深吸口气,直接抬手扔开。

    白布底下,是晶莹剔透的条状点心以及薄皮的汤汁小笼包,两种是京中名吃条头糕和王记小笼,此时还在冒着热气。

    从长安街把东西买回来,掂到他这郊外院子,还能保持着余温,也是件本事。

    闻仲渊叹了口气,掀起眼皮往院墙上看,他咳了声,虎着脸道:“东西都敢进来,人怎么就藏着掖着?”

    “还不快滚进来!”

    喊了半天,院墙外毫无动静。

    倒是守卫听见闻仲渊的喊声,忙从外进来:“主子,您有何吩咐?”

    闻仲渊皱眉,见姜云衡还是不现身,有些无奈的指了指院墙,“把那丫头带进来。”

    守卫迟疑。

    闻仲渊沉下脸:“有何迟疑?”

    话落,院墙外跳进来另外一名守卫,那名守卫低声回话:“主子,院墙外只有属下一人。”

    闻仲渊一怔,下意识问:“那篮子里的早点谁放的?”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低声回话:“并未有人进来。”

    闻仲渊头疼的摆摆手,让人退下。

    他这院子,如今横竖是防不住人了。

    只是今日倒奇怪,姜云衡那丫头居然没露面?

    闻仲渊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刻意冷待起了作用。

    想明白后,他直接心安理得的坐到桌前,慢慢享用起姜云衡送来的点心。

    酸甜的点心滋味在嘴里蔓延,闻仲渊眯了眯眼睛,模样越发像只成精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