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urt48
走出联合国大厦，迎面的风携来一阵寒凉的雨雾，落在程未遣乌黑的发上，身后明亮如昼的灯光使得珠水泛着盈盈的光。
而他眉眼的情绪沉在阴影中，像是蒙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黑雾。
刚走下一个台阶他忽地停住了步伐，视线缓缓上移看着来人。
路免行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飘渺的雨雾中，狂风掀起他身上那件裹着单薄身形的深棕色大衣，可柔软干燥的头发却纹丝不动。
这一瞬间，程未遣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忽地揪了一下，尔后变得空落落的。
他看着眼前的人，路免行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坚硬挺拔，永远不会服软屈从。强硬的手腕儿以及那与生俱来的威慑感会让人有时忘记他只是个普通人类。
程未遣的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表述的微妙感，因为时至今日他才恍觉路免行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足以超越一切所谓的框架规则，或者说他如今能按压住脾气、安于将自己设定在执行官职位下接受评判的理由只是因为路免行这三个字。
毕竟一旦没了这个头衔，他连接触路免行的资格都没有。
安东尼说的那些话并非有意挑拨，所有人都好奇他为什么对路免行如此执着，可他本人也是此刻才知道答案。
“淋雨淋傻了？”不知何时，路免行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并且将一半的伞倾斜过去。
程未遣微微摇头，他看着路免行左肩微微湿润的衣服，抬手将倾斜的伞扶正，“我现在要去一趟西亚辖区，你跟我去吗？”
听见这话，路免行有些不可思议，但跟内容无关，“你居然会问一个嫌疑犯的意愿？”他揶揄道。
程未遣撇过脸，“那地方条件不好，我是怕你没命坐上审判席，况且你这次只答应跟我来纽约。”
路免行总觉得哪里变得有些奇怪，但也懒得多想，只道：“是不是西亚执行官出事了？”
程未遣戏谑道：“不是他出事，是他搞事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坐在前往西亚的专机上，路免行听完程未遣的阐述后一言不发。
这让程未遣心里忽地有点没底，他不禁问道：“怎么不讲话？”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挟持理查德，刚才我让池放给我查了下这几年西亚辖区的情况，你来看。”路免行示意程未遣坐在他旁边，随后点开手里的平板递过去。
“这个地区在胚胎计划前就战争频繁，可是在胚胎计划后反而和平了好几年。估计是由于这个计划的未知性太大了，不过近几年因为资源分配问题内部又开始有矛盾，目前战火有蔓延的意思。各个地区都在征召高阶人类作为他们的战后储备资源，作为西亚唯一的执行官必然不能对此事视而不见，但是这个地区和别的辖区都不一样，执行官的存在感太弱了，他想要平息战火难如登天。他谈话肯定是想要请求理查德的支援，但是理查德这种多面政客必然不会轻易答应……”
程未遣不自觉地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缓缓落在路免行的脸上，他曾经多次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因为这张脸臣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刻的程未遣从身侧这张白皙秀丽的面容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感知到的震颤。
是因为从前离得太远了么？还是说他看到了别人都无法看到的那冷峻挺拔之下偶尔会显露的脆弱呢？是脆弱吧？毕竟对方纤长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直白地告诉自己原来路免行无坚不摧的表象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类。
“……你明白我意思吗？”路免行说着发现身侧的人目光涣散根本没有看平板，“程未遣，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哦，听到了。”程未遣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上下翻滚，“那个……再说吧，你先睡觉，等会儿到了可没有让你睡觉的时间。”
路免行不疑有他，起身道：“行吧，到了叫我。”
“嗯。”人走后，程未遣坐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春心萌动了？”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程未遣心头一紧，倏地转头，不爽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霍初无辜地摊开手，“程执行，我一直都在，虽然你把我当作空气这很正常，但请你偶尔也把我当个无法隐身的人。”
程未遣：“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这架飞机上？”
“因为我一直都跟着路审判的啊！他说看到你和安东尼一起往联合国去了，从急急忙忙的举动来看可能出事了，让我一起过来找你。然后我跟着你们一起上的飞机啊，不是，这一路上你都没看见我？！”霍初不可置信道，随后灵光一闪，凑过去笑吟吟地：“欸，你刚才是不是盯着路免行——”
“不是，没有，别瞎说。”程未遣一击连环否认扔出去。
霍初冷哼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口是心非的男人啊……算了，我也去睡吧。”
“欸，等等。”程未遣叫住她。
霍初：“还有什么事？”
“那个MHC是什么玩意儿？”
“嗯？你是在跟我探讨生物知识？”
“……算了，你走吧。”
霍初抽了抽嘴角，“哦。”
程未遣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都在想些什么……”
机翼穿过云层，很快落地阿布扎比。
炎热干燥的风拂过脸颊，程未遣看了眼路免行墨镜下那张白皙的侧颊，拿过一旁黑色的伞撑开，“把口罩戴上。”
“哦。”路免行的手朝着外套摸去，可手怎么也找不到衣兜。
程未遣也不着急，站在旁边给他撑着伞，好似闲暇般打量着眼前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路免行。
路免行有些恼地低头，摸了好一会儿衣兜后才想起来似的抬头说：“睡觉的时候忘在飞机上了。”
程未遣嘴角一弯，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黑色口罩，在他面前晃了晃，“原来你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
“……”路免行没搭理他，冷着脸往旁边挪了一步。
程未遣敛起笑容，喊道：“霍博士。”
霍初立马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什么呢，你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霍初试探着凑近，程未遣把手里的伞递给她，后者立刻摆手：“我不用不用，我这皮糙肉厚的不用防晒，还是——”
“那正好。”程未遣二话不说把伞塞到她手里，“你给他撑着。”
霍初：“…………”
“走吧。”程未遣扔下一句，顺道把口罩挂在了路免行衣服的纽扣上。
看着走路带风的某位执行官，霍初咬牙道：“他怎么这么能使唤人？我好歹也是一个博士！这双手是用来引领人类文明进化的！”
她说着余光瞥见路免行摘下了墨镜，“路审判，你……”
“无聊的恶作剧而已。”路免行戴上口罩，怔色道：“正事要紧。”
停机坪外站着一众白色制服的人，立于最中央的人迎上前来，“程执行，辛苦了。”
程未遣微微点头，“艾登监察长，久等。”
艾登眯了眯眼睛看向他身后，“您只带了两个人来？”
程未遣似笑非笑：“毕竟也没人提前告知我开个执行官会议还需要承担营救会长的任务。”
艾登表情瞬间僵住。
“我一个人就够了监察长，这两位是跟我过来的助理。”程未遣接着道：“时间紧急，还麻烦你告知伊曼现在的位置，早点解决问题不是？”
艾登：“情况有些复杂，还请移步会议室。”
路上，程未遣注意到艾登的目光总是往他的身侧方投去，而那个位置的人是路免行。
可是到了会议室之后，艾登再也没看过去。
“麻烦给我助理也准备一张椅子。”程未遣将自己的椅子移到身旁，示意路免行先坐下。尔后他带着半分笑意道：“抱歉，我助理最近生病了。”
“没关系，是我们没考虑周到。”艾登眼神示意手下赶紧去准备，“没想到程执行对身边的助理这么好，倒是让我有些吃惊。”
程未遣耸耸肩：“不怪你，我恶人声名在外。”
艾登：“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结盟、不外交、不站队，永远保持中立，程执行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谢谢夸奖，但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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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们可以开始说正事了。”
艾登示意助理递给程未遣一份资料，“飞行器入境后我们的探测器第一时间并没有监测到，一个小时前我们才发现他已经落地。不知道他是利用什么方式躲过了探测，就连监控也没有拍到，我们还是利用监察处一个追踪型的A才得知他往军队的方向去了。”
程未遣：“没有具体位置？”
“程执行，我向你保证理查德现在无性命之忧。”
“什么意思？”
不等艾登回答，程未遣感受到自己的大腿被人轻轻地戳了戳，他偏头看向动手动脚的某人。
路免行神色凝重，低声道：“看这里。”他说着手指了一下资料某处。
程未遣凝眸，惊疑道：“上个月那个失误投向学校的炸弹是理查德示意的？！”
只见艾登情绪毫无变化，语气公式化地说：“上个月伊曼调查发现这半年来战争冲突持续扩大化不止是因为政权冲突，理查德也在其中扮演了催化剂这个角色。”
会议室陡然陷入无尽的沉默，饶是程未遣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这个话题实在沉重。
艾登吩咐手下将他们安排住在附近最好的酒店，而霍初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们好一会儿了。
“你们回来了？”霍初已然换了身清凉的衣服，也将头发扎了起来，“我说这土豪就是土豪，这酒店修得跟宫殿有什么区别？我刚才已经把这间套房摸透了，我住楼上最边的那间，绝对不会打扰你们。”
她说完好一会儿没人回应，随即她便发现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不愉快，“发生什么了？”
程未遣黑着脸脱掉身上的外套，随手扔在了沙发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酒柜的位置，开了瓶最贵的威士忌。
香槟色的液体滑入菱形杯，他朝着不远处举了举杯子，“来点儿？”
霍初赶紧阻止：“不行，他现在这个胃——”
“来点吧。”路免行平静道。
霍初完全看不懂这是发生了什么，只见路免行走到吧台边上，接过那杯酒，一口闷了进去。
程未遣笑了笑，接过他的空酒杯，再次倒满。
路免行仰头喝了半杯后，程未遣抢过杯子，“行了，再喝下去你胃不要了？”他说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不是，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两个二话不说就开始灌酒，我很害怕的好吗？！”霍初一把抱住自己躲在墙角边。
程未遣从旁边拿了个新杯子，看了眼霍初，“降降火气，你也来一杯？”
“……”霍初撇撇嘴，走过去坐在高脚凳上，“我就不喝了，我现在内心十分平静。是不是那个监察长不配合你们行动啊？”
“那倒没有，只是无从配合。”程未遣气笑了，“我说当时为什么那么果断答应我的条件，敢情是在这儿给我埋坑呢。”
路免行：“什么条件？”
“……没什么，不重要。”程未遣说着看向路免行那双写着怀疑的眼睛，“好吧，是这样的，他们想让我做事总得有付出吧？我是那么好指使的吗？明川市执行局的经费年年都不够，我让他们多给我一倍的资金不过分吧？”
霍初冷笑一声：“不过分不过分，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
程未遣岔开话题：“路审判，你说现在怎么办？我们可没有权力去干涉他国内政，要想让理查德安全回纽约只能通过引渡条约，这没有一年半载可执行不了，更何况依照现在这边的局势他能活着都很难说。”
路免行一脸平静地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垂眸盯着地板，似乎在思考一个十分困难的问题。
霍初见路免行都这个样子，不禁道：“这么严重？要我说那个理查德干脆死了算了。”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
只见路免行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吧台上，程未遣和霍初二脸懵地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后，程未遣赶紧过去查看他的情况，“不会真把胃烧坏了吧？我看这浓度不高啊？”
霍初在一旁淡定扶额，缓缓道：“冷静点，他只是醉了。”
程未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