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若刚从树后走出来的一刹那,恍惚间,把姬长河微微惊了一下。

    转身之间,太像了,简直是另一个盛明霄。

    姬长河看着不远处的人,缓缓从树后出来,颔首垂眸,整个人笼罩在树阴之下,影影绰绰间,模糊不清。

    那人遥遥行礼道:“拜见宁王大人!”

    夜深露重,风声呼啸,寒冷之下,姬长河的目光紧紧的锁在那人身上,缓步靠近。她快走到跟前的时候,那深弯着脊背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

    “你认识本王?”

    影若紧抿了唇,暗道不妙,声音却很平稳,“回宁王,小人曾远远地见过大人一次。小人起夜,路过这里,不是有意冲撞大人,请大人恕罪。”

    姬长河盯着他的身影,许久,没动。眼前的这个小宫人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不止是身形,还有声音……

    冷风中,温润低缓的声音像是一块碧玉,落进她的心湖里,泛起一片涟漪。她在哪里听到过,她一定在哪里听到过,像是刻在心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姬长河话未说完。

    她眼前的小宫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宁王饶命,宁王饶命!”

    姬长河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去吧!”

    她无奈的朝着小宫人跑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凤临王宫的人呐,十个有八个都被吓破了胆。

    …………

    盛明霄想回去看看,又怕反而会暴露了沈谛听的行踪。在这偌大的王宫之内,他又别无去处。

    不知不觉,他走到养心殿附近。

    那里侍卫日夜把守,没有召见,他是进不去的,也不知王上去了何处,又或许临幸了哪位皇侍吧?

    安庶庶说过,这后宫之中,从未听说王上对谁盛宠过。

    那……

    盛明霄脑中浮现出姬扶渊望向他的温柔眼神。

    她到底是透过他在看谁?

    盛明霄这么想着稍微走远些,一跃而起,坐在高高的树干之上,看着养心殿门口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压抑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下面竟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皇后。

    此时,下面的人全都抬头看着他,显然也都发现他醒了。

    皇后与之前去他宫里不同,此时面容冷肃的看着他,声音冰冷,“霄才人,还不下来,难道还等着本宫去上面请你不成?”

    盛明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被抓了个正着,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然后不慌不忙的向皇后请安。

    皇后这才道:“霄才人真是好雅兴,爬到树上去看风景,还是在养心殿附近。胆子大的要上天了呢!”

    他一甩衣袖,转身,道:“带去懿安宫。”又微微偏头,吩咐一旁的人,“去纠刑司请掌刑庶官过来。”

    “是。”

    盛明霄不清楚他们想干什么,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等他直起身,已经有皇后的人过来。

    他们没动手,只是冰冷的站在他左右,然后其中一人示意了一个方向。

    “霄才人,请吧!”

    盛明霄朝跟在皇后身后的那群人看了一眼,除了那日他见过的兰贵君,还有几位没见过的,最后面的一位,年纪应该与他相仿,转身时,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

    皇后走在前面,步伐快些。兰贵君跟在皇后身后,看到皇后抬起手,轻轻示意了两下,兰贵君急忙快了些,来到皇后身侧。

    “兄长可有吩咐?”

    “一会儿纠刑司的人过来了,你找机会吩咐一声,别打狠了。毕竟是王上亲自迎回来的人。”皇后眸色沉着,声音压的低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王上的心思……难猜。”

    “是。”兰贵君抬起一只手,挡在唇侧,迈着碎步跟着皇后的步伐,低声道,“懿安宫虽是后宫议事之地,但是常年空着,王上最喜欢去那里休息,怕会撞上……”

    “怕什么?”皇后嘴上带着呵斥,眉头却也跟着紧锁起来,“王上在才好。后宫之人,竟然在树上,成何体统!竟然还在养心殿附近,是何居心!王上若是在,正好交由王上处置!”

    上一个皇后怎么死的?!

    不就是后宫之人有细作之嫌,王上震怒,大骂皇后无能,养虎为患,那次牵连了好多人,皇后也被治了罪,被废后没多久,便香消玉殒了。

    …………

    懿安宫。

    皇后坐在主侧位,另外几位贵君分坐左右两侧。正中间,最尊贵的位置空着。

    盛明霄跪在殿前,猜测着那位置应该是就给姬扶渊的。

    可不知道,她是否会来。

    他心里第一次这样盼着姬扶渊快点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针尖一般朝他刺过来,空气紧张凝固的让他已经预料到即将到来的风雨。

    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在那睡着了!没等到姬扶渊,还等来了这群人!

    “霄才人,你乃是北齐皇子出身,怎么这般没规矩?堂堂皇侍,王上后宫之人,你居然去爬树。你将皇室的颜面置于何处?你要知道,你是和亲而来,我们凤临王宫可不是由着你性子胡来的地方!”

    皇后用力的一拍案几,怒斥道,“今日就给你立立规矩!免得你将本宫也不放在眼里!”

    盛明霄急急地辩道:“皇后邸下,北齐与凤临甚不相同,臣侍初来不久,一时失了分寸,求皇后邸下宽恕!”

    纠刑司的人已经过来,兰贵君迎上去说了几句什么,又从后面绕过去,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若无其事。

    皇后居高临下,眸色威严,道:“谁教的你规矩?”

    盛明霄埋首跪着,周围人看不到他皱紧眉头的表情。

    他微微抿了下唇,毅然回道:“庶庶教规矩教的用心,一切都是臣侍的错。臣侍一时失仪,请皇后邸下责罚。”

    他说完,殿内很是安静。

    整个后宫之中,人人自危,都是拼了命的把自己摘干净的,第一次出现个自以为高尚的硬骨头。

    在场的众人互相递着眼神,大家都觉得跪在殿前的盛明霄脑子有问题。

    这种不解甚至嘲讽的眼神最后递到了皇后的眼里。

    皇后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意,但多了几分讥讽。在他眼里,这种人,细作嫌疑低了,最多就是个想求宠想疯了的!

    上次还专门去提点他,可惜,他不够听话,欠敲打!

    “本宫问的是,教你规矩的是谁?”

    殿内安静了片刻,正在皇后要再次拍案几的时候,盛明霄的声音响起。

    “安庶庶。”

    “安庶庶?”皇后喃喃的念了一遍,脑子里飞速的过了一遍。整个后宫,只有一个安庶庶。

    好像在前皇后跟前当过差,后来前皇后没了,他不仅安然无恙,还升了地位,而且,安庶庶和王上跟前的秋禾走的很近。这个安庶庶……轻易碰不得。

    皇后又再次看向跪着的盛明霄,他心道:“霄才人被抓了个正着,他心虚气短,肯定是认罚的。安庶庶亲自教他……王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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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是真不一样。我要是教训他教训狠了,王上降罪就遭了。可我若是轻易放过他,王上治我一个失职之罪就更遭了,而且,这次不给霄才人立规矩,怕他是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皇后琢磨着,视线落在连才人身上,也就是坐在最远处和盛明霄年纪相仿的那位才人。

    皇后心想,“连才人发现霄才人在养心殿附近的树上睡着,不仅没偷偷将人叫醒,还告诉本宫,去抓了霄才人一个现行。连才人是想看戏呢,还是,太想加入本宫的阵营?不过么,他最近确实挺殷勤。”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又落回盛明霄身上。

    “霄才人身为王上的后宫之人,举止不端,有失体统!不仅举止粗鲁,爬到树上,还藏在养心殿附近的树上,是何居心!”

    “不敢,臣侍只是……想等王上。”

    “啪!”皇后重重的一拍案几,“大胆,后宫之人,只有等待王上驾临的资格,能得到王上的宠幸,那是天恩!你竟然敢动外脑筋,妄图去勾引王上!”

    “掌刑庶官!”皇后道,“事情缘由,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掌刑庶官声音清冷地回道:“回皇后邸下,已全部记录在案。”

    皇后一摆手,“念霄才人初入后宫,学规矩不久,失仪之事,小惩大诫,赏十板。妄图勾引王上,不可饶恕,赏五十板!”

    听到皇后后面说的,盛明霄脑袋嗡的一下,心都跟着麻了,他最怕疼了,以前在北齐被父后罚的时候,也只是用戒尺教训几下,从来没有这么多过。

    他瞄了一眼掌刑庶官身后两位行刑者手中的板子,长度和戒尺相仿,却更厚重,应该是专门为后宫皇侍准备的。

    盛明霄闭上眼睛,沉了口气,却不能压下心中的忐忑,只能默念道:“姬扶渊,你快来呀!快来呀!”

    “开始吧!”

    皇后一声令下,掌刑庶官做了个执行的动作,下面的人立刻摆好刑凳,一左一右去搀扶盛明霄。

    “我自己来。”盛明霄说完,要架起他的两人便知趣的退开了。

    刑凳较宽,上面铺着软垫,头部的那侧低一些,臀部这侧高一些,显然也是为后宫之人专门准备的。

    盛明霄暗暗咬着牙,不让周围人看出来,他脚步虽慢,却不停。

    直到走到刑凳跟前,再不能拖延。

    心中苦道:“姬扶渊,你快来救救我吧!”

    他动作却不敢停顿太久,俯身趴上去,臀部自然翘起,又羞耻又忐忑。

    掌刑庶官声音冰冷地喊道:“行刑!”

    一个人按住盛明霄的脊背,一个人按住盛明霄的腰身,力气还算柔和,主要是防止他掉下去,给个固定。

    “一!”

    “啪!”

    “唔!”盛明霄攥紧了拳头,紧紧的咬着牙,厚重的板子打在左臀上,疼,但还能忍。

    凤临后宫的板子竟是这样罚的。

    盛明霄一个走神,第二板已经落下。

    “啪!”

    “唔!”第二下落在右臀上,没防备的一抖。

    “三!”

    “啪!”

    再次落在左臀上,不等这疼痛完全化开,“四!”“啪!”右臀的板子已经落下。

    左边似乎刚刚缓和了一些,厚重的板子再次打下来。

    疼……疼……

    盛明霄自幼就比常人要怕疼的多,这一左一右的疼的他额角青筋都跟着跳起来。

    他脑子里除了疼,就只剩下三个字。

    姬扶渊,姬扶渊,姬扶渊!!!

    只有她能救他,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