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窗子被关上的声音,随后,那只遮住盛明霄眼睛的手才放下去。
盛明霄抬起眼眸,对上姬扶渊的眼睛,她神色温柔,可他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刚才街道上的血腥画面,耳边还回荡着姬扶渊那句轻描淡写的“两个死人”。
她的亲卫杀了人,一个无辜的老者和一个年幼的孩童,她全然不在乎,包庇纵容。只能说,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神色越发柔和,可此时在盛明霄的眼里,她俊秀的脸庞恶毒而扭曲。他笑不出来,更不能违背本能的去讨好她。
他看着她,敏锐的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的清香,却觉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忽然涌起一阵恶心,一手扶着胸口,掩面干呕了两下。
姬扶渊见他脸色不好,想必是被刚才的场景给吓到了。
“我扶你去床上歇息一下。”
“不敢劳烦王上。”
姬扶渊正伸手想去扶盛明霄,结果他侧身躲开,看似恭敬客气,却让她觉得抗拒疏离。
此时,驿役前来送菜,三个辣菜一个甜口,还有一道冬瓜排骨汤,接地气的不像是王上会用的膳食。
但,确实合盛明霄的胃口。
只是现在……他没胃口了。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姬扶渊说着,亲自给他舀了一碗汤。“这些菜可还喜欢?孤看你身体不适,要不要换两道清淡的菜?”
“谢王上关心,侍觉得这些已经很好了。不像外面那对祖孙,不要说一口热乎饭。什么时候飞来横祸,命丢了都不知道。”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心中的不满流露出来,大脑后知后觉地蔓延出恐惧,快速爬满全身,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好在姬扶渊似乎并不在意,她面容冷肃了些,只道:“吃饭。”
盛明霄没再固执,他也的确饿了,要是没有身边这个人就好了。
她默默地为他夹菜,眼神时常停留在他身上。
他不看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落在身上的目光。
他垂着眼眸,小口小口地吃着,装作没有看到。
他猜测着她善变的性格的规律,每当她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时,她便会露出温柔的一面。他刚才的语气明显冲撞,可她并未不悦,甚至还耐心的给他夹菜。
她是在透过他,包容那个在她心里占据着重要位置的人。
能得到王的爱,却没能陪伴左右,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幸运,还是不幸。
躲开这个暴君,那还是幸运多一些吧!
安静的吃完饭,姬扶渊留下一句,“太喜欢发善心,会害死你自己的。”便离开了。
盛明霄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待人收拾了饭菜,这才去床上小憩。
这一天,基本上都在赶路,他实在是累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姬扶渊的声音。她说:“全部处死。”
她的声音平静、冷漠,一点起伏都没有,正是这种如同生活常态一般的语气,更让盛明霄后背发凉。
同时,他心里升起更多的厌恶。
一想到,他以后要伴她左右,侍奉她,讨好她,他便不由得蹙起眉头。
姬扶渊下完命令,侧头看了一眼盛明霄房间紧闭的门,青鸾来的不是时候,青鸾交上名单问了,她便直接说了。这原本不是什么事,只是这个时候,她原本想进去看看盛明霄舒服点没有,人正好站在盛明霄门口。
今日他被青鸾杀人的场景吓到了,若是听到她下令处死那些恶徒,不知道是不是会再被吓到。
不过他生在皇家,对处死这种事情应该不陌生,他的母皇父后总会处置人的。对他来说,想必也是习以为常的。
这么想着,姬扶渊轻轻地推开了门。
她放轻脚步,缓缓的走到床边。他正睡着,连睡觉都躺的规规矩矩。
看来是累的,好好歇息吧。
姬扶渊帮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平静的睡颜,这才解下床帷,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前世她并未出来迎亲,但是在宫中曾收到一封密报。
[霄才人同一女子而去,一日后,归。疑是北齐相好之人。]
(其实并不是什么相好,先卖个关子)
那时候她还没把他当回事,不过是个和亲来的,不安分杀了便是,她一脑袋扎进政务里,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现在算算,盛明霄与他那位“疑是北齐相好”的故人同去,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她倒要看看,对方是个什么货色!
姬扶渊这么想着,面上也更认真了些。姬扶渊走出房门,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亲自去街上店铺挑贴身保暖的衣裳。
她不让护卫跟着,连青鸾也不让,随手买了个花脸面具戴上,便大大咧咧的走上了街道。
雾都城粗略一算,她来了也有七八次了,七拐八拐,凭着记忆进了一家铺子。
不多时,便出来了,她就知道,这家一定有的。
软鹿皮的小衣,穿在里面,防风保暖又轻便,正适合盛明霄。
盛明霄长途跋涉,和亲而来,北齐王从前世到今世,连个护卫都不愿拨给他,出行寒酸,一切从简。
前世,北齐王想让盛明霄魅惑她,蛊惑她,做个妖伺,祸乱朝纲,有朝一日,大雍真的发兵北齐,盛明霄便撺掇她姬扶渊这个战将去帮助北齐,反过来对付大雍的兵将。
可北齐王又觉得盛明霄就是过来送死的,他是成不了事的,送他来和亲,跟直接把他丢了没两样,安排护卫、金银、物品,也觉得浪费。
如今想来,北齐王真是不该打算盘的地方,算盘珠子打的噼啪响,算来算去,最后什么也没算明白。
回到官驿,姬扶渊将手中的鹿皮小衣交给青鸾,一边摘面具,一边道。
“让霄霄身边那个叫流光的伴当送过去。”
“是。”青鸾雷厉风行,拿上东西就要走。
“等一下。”姬扶渊叫住她,“他这次来,是不是还有一个伴当?”
这次?
怎么,还有上次?
青鸾自然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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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的,只点点头,道:“还有一个伴当,好像叫影若。”
影若……
前世并没有这个人跟来……
“我知道了。这个人,你多留意些。”
“是。”青鸾心想,霄才人还没回宫呢,先看上她身边的伴当了。
也是,她们主子不是打就是杀的,下了战场都是一身铁锈味儿,要么就是和朝中那些人精勾心斗角,还得防着姬倾海派来的探子,是该风流快活快活!
姬扶渊又道:“戌时三刻,把咱们的护卫都撤了,让大家全都休息,只留官驿的几个看守。”
“王上……”青鸾想劝,这雾都城本来就不安全,这次还带上三个需要保护的小郎君,撤了护卫恐怕不妥,只是刚开口,便被姬扶渊的眼神把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王上的命令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质疑了。王上自有王上的用意。
“是!属下这就去办。”
戌时三刻,姬扶渊负手而立,站在窗口,街上已经浮现淡淡的雾气。北境寒风凛冽,偏偏这座城池,入夜之后,风温柔了许多。温柔背后,是越来越浓厚的雾气,也更多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月黑风高的夜晚,薄雾之中,几道身影灵活的从屋顶间穿梭,在官驿附近停留,其中一人就在正对着姬扶渊的屋顶之上,右臂上一条半米长的袖带,随风飘逸。
姬扶渊与那人对视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慢慢的品。
边境的茶,后味总是带着一抹化不开的苦涩,但喝起来……过瘾!
清茶入喉,温润微苦,姬扶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地笑来。
隔壁的房间里,流光拿着鹿皮的贴身小衣追在盛明霄身后比量着。
“小主,您就穿上试一下。”
盛明霄不语,自顾自的坐在了床边。
流光拿他没办法,瞧了瞧门窗的方向,迈着小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低声劝慰着:
“我的小祖宗,咱们现在可是在凤临之地,可不是北齐。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您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辛苦,不能白受啊。您看,凤临王主亲自来迎亲,还怕您冷,专门让心腹将这鹿皮暖衣交给我,让小人给您送过来。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临行之前,咱们陛下不是叮嘱了您,一定要让姬扶渊满心满眼都是你。咱们后面的路,还难着呢,小主!”
盛明霄倔强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流光说的对,这次他和亲而来,其实无异于给母皇做细作。
所谓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母皇语重心长的同他道:“姬倾海不会放过北齐,大雍攻打过来只是早晚的事。霄儿,你有本事得姬扶渊的心,可你却没本事让姬扶渊帮我北齐出战。”
盛明霄不明白,至今也想不通,母皇为何这么肯定姬扶渊的心能被他俘获。更想不通,母皇的后半句,姬扶渊本就是大雍的诸侯王,怎么能妄想她帮助北齐对抗大雍?
母皇希望他能凭一己之力,让姬扶渊造反,若是不能,便退而求其次,让大雍乱起来。
如今……确实起了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