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山林间满是湿润的草木香气。
苏红泥从浴室出来,拿起桌上的锦盒,走到落地窗边,在沙发躺椅上坐下。
锦盒不大,只有一个手掌大小,但十分精巧,她小心揭开,见到里面的天青色圆形瓷盒,瞳孔猛地一缩。
藕丝印泥?!
她连忙揭开瓷盖。
果然,瓷盒里盛着朱红色的印泥,赫然就是云家拍卖会上的那一盒。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
当然,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雪白,她却像是穿透了天花板,看见了那个赠她印泥的男人。
泪水在她眼眶中慢慢积蓄,盈满,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刻,她内心有感激,有感动,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欣喜,是那种有人能将你的愿望珍而重之的喜悦感。
她眨了眨眼,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的唇角却高高扬起。
应羡之……他知道这盒印泥对她有多么重要!
她坐在落地窗前,手指在瓷盒上轻轻摩挲,看着树叶在雨珠的节拍中轻盈起舞,眼中含光。
过了很久,她起身将瓷盒重新盖好,连同锦盒一起仔细收进抽屉里。
翌日清晨,小雨早就停了,碧空如洗,旭日缓缓从山林间探出头来。
应羡之走进餐厅,正在整理领带的手指一顿,望着餐桌上的那盘松鼠鳜鱼怔了怔。
“你起来啦!”
苏红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接着就看见她系着围裙的身影径直越过他,将一叠桂花糯米藕放在桌上。
“快过来吃早餐吧,还有张姨熬地鲍鱼干贝粥,配这些甜口的菜吃正好解腻。”
应羡之目光扫过她因为要下厨而随意盘起的长发,顿了顿,走到餐桌边坐下。
苏红泥已经取过碗在帮他盛粥了。
“你平时忙,很少在家里吃饭,我就只好早上做了。”
她将碗递给他,眸光清亮:“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报答你,只好做两道你爱吃的菜聊表谢意。”
应羡之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接过碗:“嗯,知道了。”
张姨端着餐盘出来,见到应羡之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家少爷向来有他自己的生活秩序,早餐永远一成不变吃西式的,本以为这位苏小姐心血来潮大早上地爬起来做菜,虽有心意,但少爷肯定不会动筷,哪知他居然真的吃了!
心下惊异,张姨还是很有分寸地将放着三明治和煎蛋的餐盘又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厨房。
苏红泥在一旁看了会儿高质量人类的优雅进食画面,先上楼去洗漱换衣了,等她再下来,应羡之已经放下了筷子,正在喝咖啡。
她瞧了眼空了大半的盘子,心下满足,觉得投喂应少这种活儿还挺有成就感的。
见时间不早了,她边把帆布包往肩上背边往外走:“我先去学校啦,再见!”
“嗯,下午见。”男人的沉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红泥脚步不停,待坐上车才回味过来。
他刚才说的是“下午见”吗?
是她听错了吧?
她甩甩头,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
课题组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她跟其他组员不一样,没有学籍学分的压力,所以绝大部分的核心工作都是她在统筹推进,为此,她最近连旁听课都没去上过了。
秋日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师徒两人分坐在同一张大书桌的两侧,一个在抄录古籍,一个在查阅资料,书墨香气静静飘散。
齐教授突然抬头看向她:“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多了?累不累?”
苏红泥从一堆书册中抬头,轻笑了下:“您都没喊过累,徒弟哪里有觉得累的道理。”
齐教授神色慈爱,是打心底喜欢这个徒弟,心性单纯,踏实好学,又有天分,如果不是生在那样的家庭环境,现在只怕已经小有成就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问道:“你想上大学吗?跟他们一样,不再是以旁听生的身份。”
苏红泥神色一怔。
她自然清楚齐教授说的“他们”是谁,他们在学校里有正式学籍,在外有江大高材生的光环,不像她,虽说齐教授徒弟的身份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到底不是正规军。
理解了齐教授的用意,苏红泥几乎没有多作考虑便摇了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上大学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学习真本事,而不是为了那一纸文凭。”
她目光诚挚:“您对我倾囊相授,还给了我机会接触到以前从来无法想象的学术世界,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齐怀瑾端详她良久,片刻后,自嘲一笑:“你说得对,上学的本质就是学本事,是我囿于成见了!”
他揭过此事不再提及,只是让苏红泥通知其他组员下午到大会议室开会,自己拿起手机回了条信息便撂在一边,端起茶杯优哉游哉喝起茶来。
应家小子放着这个做好人的机会不要,偏要他来问,哪里知道人家女娃子思想境界高得很,压根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苏红泥一直忙到下午,直到开会前才收拾了东西匆匆往会议室赶去。
齐教授已经到了,校长也在,还有其他几位校领导,看着规格阵仗还不低,不过最中间的主位空着。
还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苏红泥心下疑惑,走到靠边上的一个位置坐下,其他课题组成员也陆续赶到。
她正翻开笔记本,突然感觉身边一沉,有人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她侧头望去。
唐怡甜一脸笑容地跟她打招呼:“嗨,苏学妹,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苏红泥轻轻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又是在闹哪出。
见包文婧跟其他几人坐在了另一边,苏红泥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请便。”她淡声回了句。
唐怡甜也不介意她态度冷淡,屁股就黏在了那张凳子上,连江珩进来坐在会议室另一头,她都没有要贴过去的意思。
众人悉数到齐,校长却没有宣布会议开始,会议桌正中间那张空着的位置太过明显,大家都在暗自揣测是哪位大领导要来指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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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会议通知上的时间刚要到时,会议室门一声清响,“大领导”踩着点出现了。
苏红泥的位置刚好背对着门,她回头望去。
一双大长腿步伐悠逸,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她顺着那双长腿抬高视线,蓦地一愣。
他怎么来了?
应羡之身后跟着一众秘书助理,众星捧月般越过她,朝对面走去。
校长和其他校领导连忙起身欢迎,应羡之倒是神色淡然,握手寒暄后便在正中间空着的主位上坐定。
苏红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才想起她早上“幻听”的那句话,原来他说的真的是“下午见”!
这时,应羡之突然抬眸淡淡从她脸上扫过,苏红泥莫名觉得身上一个激灵,耳根开始微微泛红。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唐怡甜压低声音朝她这边靠了靠:“啧啧,原来我们圈子里的传闻是真的,你就是应羡之那个乡下未婚妻呀!”
苏红泥沉下脸:“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怡甜耸耸肩:“没关系啊,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不讨厌你了。”
苏红泥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也不关心她是讨厌自己还是喜欢自己,于是不再跟她说话,把注意力放回已经开始的会议上。
校长例行公事地介绍了学校情况,说了好些场面话才点出重点。
“齐教授的金石课题组刚获批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如今又得到应氏集团的鼎力赞助,真是如虎添翼,我们校方必定会……”
苏红泥诧异地看向应羡之。
他居然赞助了他们课题组!
所以他是……金主爸爸?
课题组有了赞助方,经费充足,于学校和整个课题组而言都是大好事一件,众人自然欣喜万分。
面对众多溢美之词,应羡之没有太多反应,安心受着,满是上位者的自信和淡然。
虽然如此,他却不会让人觉得傲慢,在听课题组介绍和研究规划时,他眉峰会轻轻拢起,眼神专注,能感受到他对于学术的敬重。
苏红泥是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的他,那种心尖发颤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样的他,好像还怪有魅力的……
应羡之迎着众人目光,语调是游刃有余的从容:“应氏作为江北龙头企业,回馈社会理所应当,除了赞助金石课题组,应氏还会向文学系捐建一座丹泥楼。”
校长自然又是一番感激之词。
苏红泥还在细细品味着“丹泥楼”三个字,旁边的唐怡甜直接点破:“叫什么丹泥楼,为什么不直接叫红泥楼好了!”
苏红泥听着她调侃的语气,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思路发散。
他捐的那栋楼,真的跟自己的名字有关吗?
包文婧和齐教授显然也想到了此次,纷纷看了她一眼,笑得意有所指。
苏红泥面上一热,瞥了眼还在侃侃而谈地应羡之。
这人平素看着高冷得不行,怎么做这种会惹人遐想的事情,还不如像唐怡甜说的,真是那个意思就直接叫“红泥楼”好了,省得她现在心里小鹿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