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衿这一觉睡得沉。
回到凤仪宫后，她本想靠在榻上歇一歇膳，谁知一靠便睡了过去，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渐渐隐入沉沉夜色。
“什么时辰了？”周子衿开口，嗓子有些干涩。
采芙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回娘娘，酉时三刻了。”
周子衿微微一愣，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掀开锦被坐起身，只觉得身上那股子软绵绵的劲儿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更重了几分。
采芙掀开帐幔，见周子衿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脸色还是不好，还是传太医来瞧瞧吧？”采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几日娘娘总是喊乏，睡得也比平日多，可醒来后还是没精神，这样下去可不成。”
周子衿揉了揉眉心，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采芙说得对，这几日她确实不对劲。
旁的也就罢了，只怕遭了人算计。
“也好。”周子衿道，“去传许淮来。”
采芙连忙吩咐下去。
周子衿靠在床头，由着采蓉服侍着漱口净面，又喝了几口温茶，这才觉得清醒了些。
“娘娘晚膳想用些什么？”采蓉轻声问道，“奴婢让小厨房备着。”
周子衿想了想，道：“清淡些的便好，这几日胃口也不太好。”
采蓉点点头，转身出去吩咐。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内监的通报声，许淮到了。
周子衿微微坐直身子：“进来。”
许淮提着药箱踏入殿内，快步走到床榻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抬手：“许太医免礼，劳烦你跑一趟，本宫这几日总觉得身上软绵绵的不得劲，睡得不少，醒来反倒更乏了，你给本宫瞧瞧是怎么回事。”
许淮恭声应道：“是。”
采芙搬来一张绣墩放在床榻边，许淮谢过坐下，从药箱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覆在周子衿腕上，随即凝神静气，三指搭上脉门。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微微摇曳，映得许淮那张清瘦的脸上光影变幻。
周子衿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许淮脸上，等着他开口。
起初许淮的面色还算平静，可渐渐的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那异色越来越浓，浓到掩饰不住。
周子衿看着许淮这副模样，心下一紧：“许太医？可是有什么不妥？”
许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指换了个位置，再次凝神诊了片刻。
待诊断明确，许淮才一脸喜色地起身道贺：“恭喜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
周子衿靠在床头，怔住。
她有喜了？
周子衿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如初，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可她有喜了，怀了李修明的孩子。
采芙和采蓉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娘娘！”采芙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听见了吗？您有喜了！”
采蓉也是满脸喜色，连连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周子衿没有回应她们。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脑海中一片空白。
常理来说要当母亲是喜事，可她尚未做好这个准备，尤其是这个孩子还是李修明的。
周子衿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小腹上。
掌心下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动静、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可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周子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许太医，你确定？”
许淮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微臣确定！娘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正是典型的滑脉之象！且脉象沉稳有力，胎气稳固，绝非误诊！”
他又补充道：“若娘娘不信，可再传几位太医来共同诊脉，微臣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分差错！”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淮见周子衿这副反应，心中有些纳闷。
皇后娘娘有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娘娘面上不见半分喜色？
可他不敢多问，只垂首等着周子衿的吩咐。
片刻后，周子衿开口：“许太医。”
许淮连忙应道：“微臣在。”
“本宫有喜的事，就由你去去禀报皇上。”周子衿说。
许淮一愣，让他去禀报？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上龙颜大悦，赏赐定然少不了。
许淮心中涌起感激之意，连忙深深叩首：“微臣谢皇后娘娘！”
提起药箱正要告退，许淮又想起什么，转身叮嘱道：“娘娘，您如今有孕在身，需得仔细将养，切莫操劳过度，饮食也要多加注意，那些寒凉滑利之物万万不可再用，微臣回头拟个详细的方子和膳食单子，送到凤仪宫来。”
周子衿微微颔首：“有劳许太医。”
许淮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待许淮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采芙和采蓉再也按捺不住，齐齐跪倒在床榻前。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二人齐声道，脸上满是喜色，“娘娘有喜，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啊！”
周子衿看着跪在面前的二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起来吧。”周子衿语气淡淡的。
采芙和采蓉站起身，见周子衿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对视一眼，心中有些纳闷。
采芙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您有喜了，怎么不见您高兴？”
周子衿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高兴？
高兴什么？
怀了李修明的孩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周子衿什么也没多说，只吩咐道：“本宫有喜是大事，赏赐凤仪宫上下，采蓉你亲自盯着办这件事。”
暮色已深，宫道两旁掌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朦胧的光影。
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可许淮浑然不觉，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皇后有喜了。
皇后有喜了！
许淮在心里反复念叨着，每念一遍，那股子激动便更浓一分。
皇后的孩子是他诊脉诊出来的，日后多半也是由他来照料皇后的胎，这荣华富贵已经在向他招手。
皇上盼子嗣盼了多少年了？自登基以来，后宫妃嫔无数，却只得了一位公主。
这些年皇上虽未明说，可谁不知道这是皇上心头最大的遗憾？如今皇后有喜，若还是个皇子……
许淮越想越兴奋，连带着脚步也更快了些。
御书房很快便到了。
守在门外的内监见是许淮，上前询问：“许太医？怎么来了？皇上并未传召太医呀。”
许淮站定，理了理衣袍，这才开口道：“烦请通禀皇上，就说我有要事求见，是天大的喜事。”
那内监见许淮这副激动模样，也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进去通禀。
不多时，那内监便出来了：“许太医，皇上叫您进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李修明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手中还握着一支朱笔，正低头批阅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李修明抬起头，目光落在许淮身上。
“许淮？”李修明放下朱笔，靠进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个时辰求见，是有什么要紧事？你还说是喜事？喜从何来？”
许淮快步走到御案前，深深叩首：“回皇上，微臣是从凤仪宫来。”
李修明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凤仪宫？
“跟皇后有关？”
许淮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色：“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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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身子不爽，传微臣去瞧，微臣诊脉发现娘娘有喜了！”
李修明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许淮，仿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片刻后，李修明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说什么？”
“回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微臣诊断，娘娘已有身孕，胎气稳固，脉象极好！”
李修明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还是高泽福带着宫人们跪下高喊“恭喜皇上”，才唤回他的思绪。
皇后有喜了。
他有孩子了。
李修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响亮，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开来，惊得殿外候着的内监都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
“好！好！好！”
李修明连道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大步绕过御案，走到许淮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许淮！”李修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你诊的可是真的？可确定无误？”
许淮恨不得举手发誓：“微臣可以保证绝无半分差错！”
李修明听完，又是放声大笑。
他松开许淮，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那步伐又快又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好！好得很！”
李修明停下脚步，转向许淮，目光灼灼：“许淮，你诊出皇后有喜，这是天大的功劳！”
李修明扬声唤道：“高泽福！”
高泽福应声：“奴婢在。”
“赏！好好赏！”
高泽福看了一眼许淮：“是。”
许淮立马磕头谢恩：“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修明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起来起来。”李修明道，语气里满是愉悦，“皇后和龙胎朕交给你，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定要保龙胎无虞！”
许淮站起身，郑重道：“臣，遵旨。”
待许淮退出御书房后，李修明依旧站在殿中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泽福见状，连忙凑趣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皇后娘娘入宫便有了身孕，可见娘娘是有福之人，更可见皇上龙精虎猛、天命所归！”
李修明闻言，又是朗声一笑。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本想继续批折子，可那朱笔拿在手里，半天落不下去。
心浮得很。
满脑子都是皇后有喜的事，哪里还看得进这些枯燥的奏折？
李修明索性放下笔，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高泽福侍立一旁，见李修明这副模样，也不敢打扰，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博山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修明忽然开口。
“高泽福。”
高泽福连忙上前：“奴婢在。”
李修明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朕那位好老师，这会儿在做什么？”
高泽福心思电转，立马明白了李修明话里的意思。
周苍，皇后娘娘的祖父，当初在朝堂上劝皇上从宗室过继子嗣的“忠臣”。
如今，周苍庶子所出的女儿，入宫一月便怀了龙胎。
这叫什么？
高泽福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却又恰到好处地掩饰在恭谨之下。
“回皇上，这个时辰，周太师应当是在府中用晚膳吧。”高泽福道，“不过奴婢想，周太师若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晚膳都用不安稳了。”
李修明闻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用不安稳？”李修明轻轻笑了一声，“用不安稳朕才安稳。”
高泽福连忙附和：“皇上说得是。”
李修明越想越痛快，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泽福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感慨。
皇上这是憋了多久的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