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妃嫔侍寝这事，周子衿办得雷厉风行。
第二日一早，她便让采芙去请了敬事房的总管内监来，将李修明的话原原本本传达了。
那总管内监姓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内监，在敬事房当差三十余年，伺候过两任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听了周子衿的话，他还是愣了一愣。
“娘娘的意思是……所有妃嫔都排上？”
周子衿端坐于凤椅之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语气淡淡的：“怎么，你觉得不妥？”
何安连忙躬身：“奴婢不敢，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只是宫中旧例，侍寝向来是按位份高低、圣宠厚薄来排的，像这般所有妃嫔都排上的，倒是不曾有过。”
周子衿轻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何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刘总管心里打了个突。
“本宫入主中宫，奉旨统摄六宫，这后宫之事，本宫说了算。”周子衿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在敬事房当差多年，最是懂规矩的，想来应当明白。”
刘总管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跪下：“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定将娘娘的意思安排得妥妥当当。”
周子衿：“去吧。”
刘总管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采芙在一旁轻声道：“娘娘，这刘总管是云贵妃的人，会不会……”
“不会。”周子衿淡淡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况且本宫是按皇上的意思办事，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上头动手脚。”
采芙点点头，不再多言。
刘总管办事果然利落，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新的侍寝排班呈了上来。
周子衿接过那本册子，一页页翻看。
从怡妃、林昭仪、赵昭仪，到王婕妤、李婕妤、郑婕妤，再到陈宝林、□□、刘才人……上至妃位，下至最低等的宝林，但凡有名有姓的妃嫔，全都排上了。
一个不落。
周子衿满意地点点头，将册子合上，递给刘总管。
“就按这个办。”
刘总管接过册子，又迟疑道：“娘娘，那云贵妃……”
周子衿看了他一眼：“云贵妃怎么了？”
刘总管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云贵妃的排班，是按贵妃的位份排在怡妃之前，还是……”
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刘总管心里一阵发毛。
“云贵妃是贵妃，自然是排在怡妃之前。”周子衿语气温和，却又阴阳怪气，“何安，你又不懂规矩了？”
刘总管连忙称是，捧着册子退了出去。
采蓉在一旁轻声道：“娘娘，云贵妃那边，只怕不会领情。”
周子衿语气淡淡的：“领不领情是她的事，做不做是本宫的事，本宫身为皇后，安排妃嫔侍寝本就是分内之责。”
采蓉点点头，不再多言。
周子衿放下茶盏，又道：“对了，去把库房里的那些料子和首饰再整理一批出来，各宫都送一份。”
采芙一愣：“娘娘，前些日子不是刚赏过吗？”
周子衿：“那是本宫私人的赏赐，这回是按规矩给的，六宫妃嫔侍寝辛苦，皇后赏赐些东西，天经地义。”
采芙会意，连忙应下。
第二日各宫妃嫔便收到了两份厚礼。
一份是敬事房送来的新侍寝排班，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各人的名字和日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们都有机会见到皇上了。
另一份是凤仪宫送来的赏赐，绫罗绸缎、首饰钗环，满满当当，比上次皇后私下赏的还要丰厚几分。
消息传开，六宫震动。
怡妃收到赏赐时，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看着那满满一盒的东西，又看了看那张侍寝排班，沉默了片刻，对身侧的宫女道：“将这些东西收好。”
那宫女应声而去。
怡妃垂下眼帘，继续抄经。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行娟秀的小楷渐渐成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怡妃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皇后娘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昭仪收到赏赐时，正陪着小公主在御花园里玩耍。
小公主今年六岁，生得玉雪可爱，正蹲在花圃边，拿着一根小树枝，认真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林昭仪入宫多年，只有一个女儿，皇上待她虽不冷落，却也谈不上多热络，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女儿，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可皇后娘娘……
林昭仪深吸一口气，对身侧的宫女道：“替我备一份礼，明日我要去凤仪宫谢恩。”
赵昭仪收到赏赐时，正在屋里发脾气。
她昨儿刚与贴身宫女吵了一架，这会儿正靠在榻上生闷气，听到皇后娘娘的赏赐到了，愣了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又赏？她当自己是散财童子吗？”
那宫女不敢接话，只小心翼翼地将赏赐捧到她面前。
赵昭仪一眼就看见了那支红宝石发簪。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那红宝石足有小指肚那么大，在日光下泛着灼灼的光华。
赵昭仪抿了抿唇，将那簪子拿起来，对着铜镜比了比。
“倒是不错。”她嘟囔了一句，随手将簪子插在发间。
那宫女见状，连忙凑趣道：“娘娘戴着真好看，衬得脸色都红润了呢。”
赵昭仪对着铜镜照了照，嘴角微微翘起。
王婕妤收到赏赐时，正在床上躺着。
她身子不好，一年有大半年都在吃药。
宫女捧着赏赐进来，轻声道：“娘娘，皇后娘娘的赏赐到了。”
王婕妤挣扎着要起身，那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别动，您身子弱，仔细又头晕。”
王婕妤便靠在床头，看皇后新给的赏赐。
一匹秋香色织金缎，一匹青灰色暗花绸，还有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
王婕妤的手微微发颤。
她家中不显，这样的好东西是不多见的。
那些位份更低的宝林、才人们，收到赏赐时，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也有人不领情。
云贵妃的云鸾宫内，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赏赐被扔在地上，绫罗绸缎散了一地，上好的云锦被剪得七零八落，碎片落得到处都是，那些精致的首饰被砸得稀巴烂，金的银的红的绿的，碎了一地，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云贵妃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什么意思？”云贵妃咬牙切齿，“她以为这样，本宫就会感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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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敢回答。
云贵妃一脚踢开脚边的一截碎缎，那缎子轻飘飘地飞出去，落在那堆碎片上。
“跟我摆皇后架子？”
云贵妃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给我安排侍寝？我稀罕她安排？我入宫近二十年，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安排我的事！”
那宫女们将头埋得更低了。
云贵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云贵妃道，“给我送到凤仪宫去。”
宫人们纷纷发愣，面面相觑。
云贵妃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冷笑一声：“怎么，听不懂本宫的话？把这些东西收拾好，送到凤仪宫去，就说我谢皇后娘娘的赏。”
宫人不敢多说，七手八脚地将那些碎片和断缎收拾起来。
云贵妃看着那锦盒，嘴角的笑容愈发冷厉。
皇后啊皇后，我倒要看看，你收到这份“谢礼”时，是什么表情。
凤仪宫内，周子衿正在看书。
采芙掀帘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娘娘，云鸾宫来人了。”
周子衿抬起眼，看向采芙：“来人便来人，你这是什么脸色？”
采芙抿了抿唇：“说是来谢娘娘的赏。”
周子衿挑了挑眉，将手中的书卷放下。
“让人进来。”
采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宫女进来。
那宫女进殿便跪下了，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奴、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周子衿看着那宫女，又看了看她手中那个锦盒，目光微微一凝。
那锦盒的盖子没盖严实，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有碎成条状的缎子，有砸扁的金簪，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的碎片。
周子衿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起来吧。”
那宫女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跪在地上，捧着那锦盒，瑟瑟发抖。
周子衿也不强求，只对采芙道：“把东西拿过来。”
采芙从那宫女手中接过锦盒，捧到周子衿面前。
周子衿打开盒盖，低头看了看。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
那匹上好的云锦被剪得七零八落，碎片有大有小，边缘参差不齐，一看便是用了剪刀的，那些首饰被砸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倒是个烈性子。”周子衿静静地看了片刻，笑了，“本宫给的赏赐，她不喜欢便毁了，本宫能说什么？”
那宫女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周子衿将盒盖合上，递给采芙。
“收起来吧。”
采芙接过锦盒，有些迟疑地看向周子衿。
周子衿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那宫女跪在地上，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回去吧，替本宫谢谢云贵妃，就说她的心意，本宫收到了。”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待那宫女走远，采芙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娘，云贵妃这般狂悖，您就这样算了？”
周子衿重新拿起那本书：“不然呢？本宫去跟她吵一架，还是去皇上跟前告一状？”
采芙语塞。
她家娘娘确实还不至于跟云贵妃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