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过池听然的执着，纪衍最终还是跟他一起下了楼。
出门前池听然冲了个澡，这会儿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的发梢还残留着细密的水珠，偶有几滴顺着眉骨、脸颊、下巴、锁骨一路淌下来，最后落入颈间消失不见。
纪衍喉咙滚动，径直看向电梯上缓缓变化的数字，余光却忍不住往池听然所在的方向瞥去。池听然似是毫无察觉，抬手随意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又带出一点水珠。
在电梯这种狭小的空间里，纪衍甚至能闻到水珠隐约散发出一股咸中带甜的清香。和从池听然身上的那股香味类似，大抵都来自于他的洗发水。
电梯很快下行到底楼。
开门的瞬间，池听然随口问了句：“纪衍，你去超市要买什么东西？”
“洗发水。”纪衍不假思索地回道。
昨晚纪衍洗澡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随身携带的一次性单片小样。虽然池听然大大方方地直言说，不介意纪衍借用他的，但也理解，有些人偏向于用无色无味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就像纪衍身上，只能闻到极淡的，属于洗涤剂的味道。
出门后拐个弯就是超市。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躺了个流浪汉，他的身旁还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进进出出的行人几乎没有一个在流浪汉旁边停留，就连池听然也没有表现出要对流浪汉施以援手的意图。
但流浪汉的那只狗却对池听然表现出了亲昵又讨好的模样，它朝池听然吐了吐舌头，身后的尾巴转了好几个圈。毛茸茸的脑袋想要往池听然所在的方向凑，好在流浪汉及时制止了它的行为。
池听然目不斜视地进了超市。
接着，他向纪衍解释道：“英国这边的福利待遇很好，政府每个月都会给流浪汉发钱，还给他们准备了房子。但他们不仅好吃懒做，还有酗酒或是滥用药物的问题。”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流浪汉出现在各种超市门口，是为了讨要零钱。拿到钱之后，他们转头就去买酒，或是那些容易上瘾的东西。”
“你别被他们看似可怜的外表给骗了。”池听然郑重其事道，“带着一条狗，也只是为了更加容易地要钱。”
说着，流浪汉突然起身走了进来。当着池听然和纪衍的面，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旁的货架上拿了两个三明治，又挑了一瓶饮料，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
虽然他没有付钱，但店员也没有阻止，只是眼睁睁地目送他离开。
那流浪汉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松弛感，即便是一周前自在随性的池听然见了，都自叹不如。
没有学业上的压力，没有对生活和工作的任何一丝念想，即便有对金钱的渴望，也丝毫不耽误他回到门口那个角落里，往地上一瘫。
如果有路人投来打量的目光，他便装模作样地伸出手，若是对方脚步不停，没有施舍的意思，他也懒得再装，手一松，继续瘫在原地闭目养神。
池听然：“……”
他不忍直视地回过头，缓缓道：“习惯就好。”连店员都不想管，作为路人自然也只当无事发生。
十分钟后，两人结束了购物。他们前脚刚进公寓，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关完窗，池听然走进卧室的卫生间。
虽然没有被雨淋到，出门也就是短短十几分钟的事情，但池听然还是决定重新洗个澡。
与此同时，纪衍也走进了另一个卫生间。一想到等会又要和池听然躺在同一张床上，纪衍揉了揉眉心，缓缓深吸一口气。
恰在此刻，手机屏幕亮起。
早早醒来的吴雅娴，一看到纪衍这周去找小儿子的消息，就立刻回复了他：【纪衍，酒店我帮你定。】
吴雅娴和纪衍的亲爸结婚时，已经是事业有成的企业高管，为人强势，在工作中雷厉风行。但在处理家庭事务上，远不及现在的丈夫考虑得周到。
也是丈夫提醒后，她才想起来多问一嘴：【纪衍，你说你还有个朋友一起去是吧？跟你同行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订两个房间还是双床房？】
纪衍刚输入“两个”，想了想，还是改成了“双床房”后才发送。池听然这周末不一定有空，如果他去不了，纪衍一个人住双床房也可以。
【双床房，是我现在的室友。】
吴雅娴反复看了几遍，也没确定纪衍这个室友的性别。听说在国外，带独卫，共享厨房的En-suite房型相当常见，同一个屋檐下男女混住很正常。她有个同事的儿子，室友里就有一个女生。
犹豫着要不要再仔细问问，身旁的丈夫开口道：“一看就是男生，不然就开两个房间了。”
吴雅娴当即反驳：“说不定是刚开始交往的女生呢？两人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睡在一张床的地步，但又舍不得周末分开，就一起去琛琛的学校。”
“现在的小年轻，谈恋爱不都是要整天腻在一起。”吴雅娴越想越觉得合理。
丈夫不禁失笑，也没有再多说：“到时候问琛琛。”
纪衍并不知道亲妈对他“谈恋爱”的揣测，但当他再次进入池听然的卧室时，已经轻松了不少。
周末他要住殷遂琛学校附近的酒店，两天后他的床垫就该到了。
在池听然身旁躺下后，纪衍徐徐开口：“要补课的人，是我弟弟。我查了一下，从伦敦坐火车去他学校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说着，纪衍把路线图给池听然看。
目的地是个池听然从未见过的地方，他随手搜了一下，是个面积不大的小镇。
池听然曾经就读的那所寄宿中学也在偏远的乡村地区。往往这些乡下的学校，都是声誉不错，且收费昂贵的私立。
联系之前纪衍提起补课这件事的态度，池听然猜测他和这个弟弟的关系并不是特别亲近。
不管是作为学霸，对于成绩一般的弟弟的嫌弃，还是父母在更小的孩子身上倾注了更多的金钱和资源，不论哪一个原因，池听然都能理解。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虽不知纪衍在新加坡就读时，中学里的师资如何。但池听然是英国这边的私立中学毕业的，私立中学的特色之一，就是小班教学。每个班级控制在十人以内，更利于因材施教。
当时他们那所学校里80%的任课老师，都是从牛剑本科毕业，剩下的20%，则是在牛剑读了硕士。若是学生想要申请牛剑，从竞赛、个人简历的撰写，到笔试和面试的技巧，都有相应的老师提供辅导。
池听然那所中学的牛剑录取率常年稳定在15%。
如果纪衍弟弟的学校，也是同水平的私立，那池听然觉得他不一定能担起辅导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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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任。
池听然将他的顾虑告知于纪衍。
纪衍却说，他看过殷遂琛之前几次月考的成绩单，发挥得都很稳定。只有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下滑地非常厉害。
同样有过在英国高中就读经历的池听然，应该更容易比他发现问题所在。
池听然：“你弟学校里的国际生比例高吗？”
私立中学里本地人的比例特别高，但很多英国人从七年级开始就进入同一个学校，并且固定了小团体。像池听然这种九年级插班进去的，都很难融进英国人的圈子。
纪衍他弟这种十二年级来读高中的，一般都是和国人一起玩。
“不确定。”纪衍想了想，点开了殷遂琛的朋友圈。
上一条是他和一群小伙伴在玩真人彩蛋射击。每个人都是五彩斑斓的大花脸，但依旧能分辨出不少亚洲面孔。
说明纪衍弟弟和同学相处地还挺融洽，那就不是被孤立霸凌之类的问题。
池听然思考的时候下意识地咬了咬手指。
英国这边完全没有早恋的概念，池听然也不觉得大学前恋爱会影响到成绩。他那所学校里，有对情侣一起去了剑桥，还有一对同在伦敦政经。
得知殷遂琛选的五门课是数学、高数、经济、物理和化学，池听然又问：“那你弟，想过大学要读什么专业了吗？”
纪衍回忆了下，想起吴雅娴提过，她打算让殷遂琛申请工程类的专业。
“你妈妈的主意？”池听然重复了遍，“你和你弟确认过吗？”
纪衍摇摇头。他不怎么和殷遂琛联系，基本上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是从吴雅娴口中得知。
池听然：“……”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有眉目了。
这种情况池听然之前做朋辈导师的时候也遇到过，有些新生是按照家长的意思定的专业，然后上了大学后发现，学的东西并非是自己感兴趣的，所以其中的一些人会向他咨询要不要换专业的问题。
然而这是一个相当难回答的问题。虽说池听然是按照自己喜好选的专业，但建筑学起来也非常消磨兴趣。说实话，不止是建筑，大部分专业的学习过程都可以说是逃不开枯燥二字。
池听然的专业成绩不差，也是他一遍遍翻阅资料，在图书馆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深夜换来的。
若是让大一时的池听然来回答这个问题，池听然肯定觉得兴趣高于一切。如今读到大三，又面临断供的难题，池听然的心境已和之前完全不同。
再者，这和池听然遇到过的情况不一样，纪衍这次去他弟的学校，毕竟是受了他母亲所托。斟酌过后，池听然决定还是见到殷遂琛本人再做打算。
纪衍：“池听然，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池听然点点头。本来如果没有纪衍的这些事情，池听然原本的打算也是趁着还没开学，去远离伦敦的乡下散散心。
纪衍：“那我买明天早上十点的车票？”
“好，那我先睡了。”池听然躲进被子里，闭眼的同时说了声，“晚安。”
买完票，纪衍关了灯，他没有立刻睡着。
其实他对殷遂琛的事情并不上心，只是可以用来转移注意力。效果虽然不显著，但确实有点用。
许久之后，看着黑暗中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纪衍轻声喃喃：“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