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朕派御医为你诊治,道你久战疲敝,气血两亏,忧思伤神,病势颇重,需好生静养。如今可觉得好些了?”

    王明远心头一震。

    前日的御医诊断,他自然清楚,自己主要是劳累过度加上饥饿导致的虚弱,内里根基未损,所谓“病势颇重”更是无稽之谈。

    但陛下此刻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特意用“病势颇重”这个词,还提到“忧思伤神”……

    这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

    这是在“点”他!是在给他递话头!

    是在告诉王明远:你“病”了,你之前是“忧思伤神”之下可能考虑不周,所以现在,你该知道怎么说了。

    再结合此刻朝堂上这诡异的、分明被引导过的氛围,王明远彻底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这位陛下既想保住自己这个能干事的臣子,又想平息朝堂因新政而起的风波,更想敲打自己,让自己学会收敛和妥协。

    今日这一切,怕是早有安排。

    王明远心中对陛下的感激又多了一分,同时也升起了十二万分的慎重,谨记师父所说,为臣者,必须时刻牢记本分,不可有丝毫逾越骄矜之念。

    瞬间理清思路后,王明远不再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出班列,走到御道中央,然后撩袍,跪下,动作带着恰到好处且重伤未愈般的迟缓。

    “臣,王明远,叩谢陛下关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与他消瘦憔悴的面容相得益彰。

    “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前日御医诊治,臣确因江南奔波劳累,加之……加之思虑江南善后之事,夜不能寐,以致气血亏虚,精神短乏。近日将养,略有好转,然沉疴未去,时感眩晕乏力,恐负圣恩。”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带着一丝“幡然醒悟”般的愧色,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缓缓扫过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最后低下头,语气沉重而诚恳:

    “方才聆听诸位同僚教诲,如雷贯耳,臣……汗颜无地。”

    “臣年轻识浅,骤担大任,于江南戡乱之后,唯思尽快安定地方,恢复民生,恐负陛下重托,亦怜江南百姓困苦。

    故于诸多善后之策中,仓促间提出‘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等设想,本意只在应对江南丁册散佚、户籍混乱之特殊局面,并为杜绝胥吏借火耗之名层层加派,盘剥百姓。”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自责。

    “臣急于求成,思虑不周,未曾深究此中关窍,亦未虑及天下通例,更未体察……体察各方难处。

    如今静心思之,各位大人所言,确有其理。新政之法,过于急切,或有隐忧。臣……知错了。”

    说着,他再次以头触地:“臣一时昏聩,提出此欠妥之议,几致朝堂争议,有负圣恩,亦愧对同僚。臣自请,将此二议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江南赋税征收,当以稳为主,可暂循旧例,或由户部、江南地方另行拟定稳妥章程。臣绝不再妄言插手。”

    一番话,态度诚恳,认错干脆,甚至主动提出将新政搁置,完全是一副“知错能改”、“陛下我错了”的乖觉臣子模样。

    朝堂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慷慨激昂的范崇礼、咬牙切齿的郑大人、老谋深算的李大人,甚至前排闭目养神的几位尚书都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跪伏于地的王明远身上。

    这……

    这不对啊!

    这完全不是王明远的风格啊!

    按照这小子以往在朝堂上的表现,按照他在江南杀伐决断、硬抗数万贼寇的脾性……此刻面对如此猛烈的攻讦,他不该是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争个面红耳赤吗?

    就算最后争不过,也至少该强硬地辩解几句,维护自己的主张吧?

    怎么这就……跪了?认了?还认错认得这么痛快?这么彻底?

    连“一时昏聩”、“思虑不周”、“知错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要“自请搁置”?

    这还是那个王明远吗?

    许多官员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而丹陛之上,新帝萧昭翊看着下方跪得恭顺、认错诚恳的王明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被深邃的平静掩盖。

    孺子可教。

    果然没看错人。王明远不愧是崔显正那老狐狸教出来的徒弟,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进退的。

    这些时日,他反复思量对王明远的安排。

    江南之功太大,赏必须重,否则寒了功臣之心,也显不出朝廷恩典。

    但他搞出来的新政,触碰的利益太深,引发的反对太烈,直接把他放在火上烤,绝非长久之计。

    所以才有了“工部佥都御史”兼领“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 ”这个安排,既酬功,又把他从风口浪尖暂时移开,放到一个能继续发挥所长、积累资历和实力的位置。

    他闲暇时也曾仔细看过太子萧承煜的功课,看到那些被王明远引入的、名为“物理”、“化学”的学问,还有那些巧妙绝伦的“实验”和“公式”,确实令人拍案叫绝,眼界大开。

    先帝当年对王明远的破格简拔和暗中安排,果然有其深意。

    此子身上,确有远超于这个时代的奇思与实干之才,用得好了,或许真能成为涤荡沉疴、开创盛世的一把利刃。

    但利刃,需有剑鞘,需知所指。

    今日这场朝议,便是他亲手为这把利刃打磨的第一次“淬火”。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