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倒未必是错。”崔显正摆摆手,看着面前的王明远面露颓然和挫败之色,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况且,你们在江南,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王明远一怔:“师父是指……”

    “你们那些告示,分田到户、以工代赈、清查逆产……不是已经在江南各州县贴出去了么?百姓不是已经在领粮、分地、干活了么?”

    崔显正慢悠悠地道,“陛下可有下旨制止?朝中可有明发公文,说你们做得不对?”

    王明远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崔显正继续点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精明:“江南如今,就是个烂摊子,一笔糊涂账。

    之前叛军肆虐,世家抄没,丁口流散,黄册混乱……谁能说得清,江南到底有多少田?该收多少税?怎么收?”

    “既然说不清,那就不急着说清嘛。”崔显正笑了笑。

    “你们就先按照你们的法子,该分田的分田,该以工代赈的以工代赈,该恢复生产的恢复生产。先把人心稳住,把地种上,让百姓有饭吃,有活干。

    至于税赋……江南遭此大难,陛下仁德,体恤民艰,免个三年两载的税,或者象征性地收一点,谁又能说出个‘不’字来?”

    王明远心头豁然开朗,仿佛一道亮光劈开了迷雾!

    是啊!自己之前还是太轴了,总想着要“名正言顺”,要“朝廷明文准许”,才敢放手去推行那套税赋新法。

    却忘了,在眼下这个江南乱局未彻底厘清的特殊时期,“模糊”和“默认”,本身就是最大的操作空间!

    先把生米做成熟饭!用事实说话!

    只要江南在自己和陈香的控制下,按照新的方法运作起来,百姓安居,生产恢复,社会秩序重建。

    等到一两年后,成效出来了,江南的税赋账目清晰了,缴纳的粮食实实在在进了国库……

    那时候,这套“特殊时期、特殊地方”的“权宜办法”,自然而然就成了“行之有效”的“成例”!

    到时候,谁还想反对,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拿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能不能承担破坏江南大好局面的责任!

    这才是高明的太极推手!师父这才是真正深谙官场三昧的老狐狸!

    不争一时之名,不求一步到位,而是因势利导,润物无声,最后水到渠成!

    “弟子……明白了!”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恍然。

    “是弟子之前钻了牛角尖,总想着要一纸诏令,明发天下。

    却忘了,事缓则圆,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账,糊涂着,反而好算!”

    崔显正满意地点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你能想到这一层,便不算笨。

    陛下没有明确反对你们在江南所做的一切,甚至默许你们发出那份安民告示,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也在看,在看你们这套法子,到底能不能让江南真的‘活’过来,能不能收到真金白银的税粮。”

    “所以,接下来,”崔显正语气笃定。

    “陛下的安排,必然会围绕‘稳固江南现有局面’展开。他会设法将那些反对声音暂时压下去,或者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同时,会确保江南的官员任免、钱粮调配,尽可能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让反对你们的那股势力,伸不进手,插不上话。

    只要他们伸不进手,江南这盘棋,怎么下,就还是你们说了算。

    到时候,木已成舟,事实摆在眼前,再有人想翻旧账,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