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也已发现,师父似乎也比半年前京城分别时清减了不少。虽还是那副富态模样,但王明远作为朝夕相处过的弟子,一眼便能看出差别。

    想来这半年,师父统管户部,应对江南战事带来的钱粮调度、各方博弈,再加上对自己这个远在险地弟子的挂心,肩上的担子和心里的压力定然不轻。

    师母则从右手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身酱紫色的缠枝花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碧玉簪子,比王明远记忆里似乎也苍老了些,眼角皱纹更深了。

    此刻,她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正快步朝王明远走来。

    师兄崔琰坐在崔显正下首位置,一身宝蓝色绣竹叶纹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半年前似乎更沉稳了些,也圆润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子开朗跳脱的神气还在。

    他看到王明远,眼睛一亮,嘴角已经咧开了笑容。

    “明远给师父、师母请安,给师兄问好。”王明远加快几步走进堂中,随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崔师母不等他礼行完,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紧。

    她拉着王明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目光在他清瘦的脸颊、淡青的眼窝和虽然整洁但依旧空荡的衣袍上停留,越看越是心疼,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哽咽:

    “瘦了……黑了……在江南,定是吃了大苦了……前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回京时那副模样……我这心啊,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一宿一宿睡不着……”

    “劳师母挂心了。”王明远任由师母拉着,声音放得温和而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唬人,其实早好了。就是路上赶得急,没休息好,看着憔悴些。将养些时日,定能恢复如初,师母莫要太过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崔师母连连点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总算稍微放下心来,拉着王明远往椅子边让。

    “快坐下说话。这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

    崔琰这时也凑了过来,先是对王明远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结结实实地在王明远肩膀上拍了两下。

    “师弟你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崔琰的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和感慨。

    “江南的事儿,早都在京城都传遍了!守杭州,援临安,擒贼首,定乱局……好家伙,国子监那帮眼高于顶的学子们,如今提起你王明远三个字,哪个不竖大拇指?

    好些热血上头的,都嚷嚷着要效仿你,恨不得立刻投笔从戎,下江南跟你并肩杀敌去!”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得意:“连带着我这个当师兄的,如今在国子监都成了红人!走哪儿都有人凑过来打听——

    ‘崔兄,令师弟在江南究竟是如何用兵的?’、‘崔兄,王大人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崔兄,王大人可曾私下与你沟通过兵法?’……哈哈哈,烦是烦了点,不过这面子,可是实打实的!”

    王明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笑道:“师兄说笑了。都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还有陈大人、常大人他们鼎力相助,明远一人,能有多大本事?”

    他看向崔琰,语气真诚地转了话题:“倒是师兄,明年的春闱在即,如今在国子监正是最后冲刺之时。师弟之前留给师兄的那些读书笔记和心得,师兄可还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