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杭州府断粮、缺粮的消息又隐约传来。
没有吃的,守住了城又有什么用?人能饿几天?
奶奶再次心急如焚。
也就是那之后没几天,猪妞突然发现,奶奶的头发,以前只是鬓角有些灰白,如今竟然大片大片地变白了,在脑后挽成的髻里,银丝远远多过了黑发。
而且猪妞还知道,奶奶偷偷地、把她珍藏了大半辈子的那些首饰——基本上都是三叔给她买的,还有二叔和爹给她送的那些,甚至包括三叔中举后给她打的一根分量最足、她平日都舍不得戴的金簪。
全都拿了出来,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悄悄捐了出去,换成粮食,说是要送往江南。
如今奶奶头上,只别着一根普通的、甚至有些开裂的桃木簪子,是很多年前爷爷送的,不值钱,却戴了大半辈子。
猪妞和狗娃、刘氏都发现了,但他们谁都没问,只是心里更酸。
短短半年,原本身体健康、说话中气十足、干活利索的奶奶,生生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眼下是深深的阴影。
配上这骤然花白了大半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猪妞看着这样的奶奶,又想到刚才路上听说的三叔、爷爷和爹的惨状,只觉得喉头哽得生疼。
她连忙别过头,用力眨着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家人要回来了,他们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让回来的亲人看到家里一切都好。
“奶,”猪妞扶着赵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想冲淡悲伤的轻快。
“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三叔和我爷我爹,最爱吃您做的烩面片了!
咱们今天就给他们做这个,热热乎乎一大碗,吃了舒坦!”
刘氏也连忙擦干眼泪,附和道:“对,娘,就做烩面片!我去灶房收拾菜,您和面!面还是得您和,筋道!”
赵氏被孙女儿和儿媳这么一说,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情绪冲击和慌乱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诶!做面!就做烩面片!”她连声应着,继续朝着厨房快步走去,脚步还是有些急,但比刚才稳了些。
可等赵氏一进厨房,这个做了一辈子饭、在锅灶前挥洒自如的妇人,却突然像是变成了第一次进厨房的新手孩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她先是去碗柜里翻找,嘴里念叨着“和面盆……和面盆……”,可手在碗柜里扒拉了半天,拿出来的却是淘米盆、洗菜盆,就是找不到平时和面用的那个最大的陶盆。
自从家里三个顶梁柱的男人去了江南,厨房的“规模”就小了很多。
以前一顿饭要和一大盆面,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刘氏、猪妞、狗娃,狗娃也经常在铺子吃,还有偶尔来的笑盈和看望她的定安,王家的饭量直线下降。
那个最大的和面盆早就收起来了,换成了一个小一号的。
此刻,赵氏翻箱倒柜,急得额头冒汗,才终于在碗柜最底层,摸到了那个落了一层薄灰的大陶盆。
她把沉甸甸的陶盆抱出来,看着盆沿上熟悉的、被常年使用摩挲出的光滑痕迹,心里猛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庆幸。
还好……这个盆,还能用上。
还好……他们都回来了。
她快速把盆洗了洗,随后抱着盆,走到面缸前,掀开盖子,用葫芦瓢舀了满满几瓢白面,倒进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