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哦,陈大人说,农事最重积累和数据。

    这块试验田里,我们分了十几个小区,种了不同的种子,用了不同的肥,浇水的次数、时间也都记着。

    看看哪种搭配,长势最好,抗病最强,产量最高。这些都是宝贝,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忱和专注,仿佛在谈论的不是泥土和庄稼,而是天下最精妙的学问。

    王明远点点头,和他并肩沿着田埂慢慢走。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很舒服。远处,有农人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忙着地里的活计。

    “殿下,”王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萧承乾,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陛下准了我回京述职的奏请。这一去,归期难料。临走前,我还是想再问殿下一句——真的不随我一同回京么?”

    萧承乾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无垠的、刚刚翻耕过、等待来年播种的田野,脸上露出一丝异常平和的笑意。

    “王大人,不必了。”他声音清晰,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坦然。

    “京城……于我而言,已是前尘往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我的存在,本身就给皇叔……给陛下,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尴尬。

    回去做什么呢?提醒所有人那段不愉快的过去,还是说要让陛下为难,也让“某些人”依旧觉得有机可乘?”

    他摇摇头,语气轻快了些:“况且,我是真的喜欢杭州府,喜欢这里。

    喜欢跟着师父下地,喜欢看着种子破土,禾苗抽穗,喜欢闻这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在这里,我能睡得踏实,心里干净。”

    他转头看向王明远,眼神清澈:“王大人,不瞒您说,我刚到江南时,心里揣着的是恨,是不甘,是想早日看到那些害了我母妃、搅乱江南的仇人得到该有的惩罚。

    如今,我舅父家,还有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均已被卢大人擒获,押解进京,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国法昭昭。

    这仇,算是报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剩下的,也该为自己活了。”萧承乾深吸一口田间清冷的空气,缓缓吐出,仿佛将最后一丝郁结也排了出去。

    王明远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眼前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

    褪去了皇室的光环与枷锁,洗去了仇恨的灼烧与迷茫,如同璞玉经过打磨,显露出内里温润而坚韧的光华。

    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并且走得坚定,走得踏实。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且,”萧承乾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狡黠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师父……他一个人留在杭州府,总要有人照应。你和常大人都走了,他忙起地里那些事,肯定又忘了吃饭睡觉。

    我留在这里,好歹能提醒着他点,帮他打打下手,记录记录数据。这徒弟,总不能白叫。”

    王明远失笑,虽然陈香从未正式承认过这个徒弟,但萧承乾整日“师父”、“师父”地叫着,跟前跟后,虚心请教。

    陈香那性子,也没开口否认过,算是默许了。这段时日看下来,一个醉心农学,一个求知若渴,倒是意外的投缘。

    想想也有些感慨,初到杭州府时,萧承乾还是自己的“小迷弟”,仰慕自己那些“奇思妙想”和“实干之才”。

    如今阴差阳错,倒成了陈香的“小迷弟”,一头扎进了泥土庄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