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砸在另外两人心头:

    “明远所言,是治本之策。江南此番大乱,根源何在?土地兼并日益酷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赋役不均,胥吏贪酷,层层盘剥,民不聊生。

    如今,这场大乱如同快刀,将溃烂的疮疤狠狠揭开,脓血流尽。正该用猛药,去沉疴,生新肌。”

    他看向王明远,又看看常善德,眼神清澈而坚定:“要做,就做到底。让这江南,不光是恢复旧观。而要成为大雍朝……真正的‘新江南’。”

    常善德看着眼前两位挚友,一个目光炽烈如熊熊火炬,一个沉静如深潭寒铁,却同样坚定,同样一往无前。

    他胸中那股沉寂许久的、读书人经世济民的热血,终于也被彻底点燃。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膝上,仿佛下定了毕生最大的决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好!那便……做!这封联名密奏,我等三人,共同斟酌修改,务必情理俱切,打动天心!”

    夕阳的最后余晖,穿过稀疏的竹叶,将三人凑在一处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地上,那影子紧紧相靠,仿佛融为一体。

    ……

    五日后。

    湖州府,长兴县,李家坳。

    村口那棵被战火燎了一半、却奇迹般抽出新芽的老树下,新糊的黄土告示墙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里正李满仓站在一个破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盖着大红官印的告示,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江南巡抚衙门安民告示!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吃奶娃娃都被娘死死捂住了嘴。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风吹过焦土荒草的呜咽。

    “第一条!分粮了!按人头发救命粮,按田亩发种地粮!肯下力气多种地,日后粮仓堆满缸!”

    “嗡——!”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像滚烫的油锅里溅进了水。

    “真的分粮?按人头?”

    “我家……我家六口,能领六份救命粮?”

    “种地还给种粮?那……那我爹娘留下的那两亩旱地,荒了快几个月了,也能去领种粮?”

    李满仓用力敲了敲手里的破铜锣,咣咣直响:“安静!都安静!听我念完!”

    “第二条!多劳多得,当天下工,当晚吃粮!修路挖渠盖房子,干一天记一天分!工分攒着,明年后年还能租无主荒田和铺子!”

    这下,连几个一直蹲在人群最后面、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对什么都不抱希望的老汉,都猛地抬起了头。

    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点骇人的光。

    这……意思是干活就能一直发粮?能吃饱饭?那什么“工分”还能租地?

    “第三条!”李满仓念得更大声了,自己眼圈也有点发红。

    “田是农家根,官府来作保!人丁分田,立碑为界,发田契,盖大印!白纸黑字红印盖,子子孙孙传下来!”

    “轰——!!!”

    人群彻底炸了!像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猛地喷发!

    一个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腰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农,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可他却跑得飞快,踉踉跄跄冲到告示墙前,枯瘦如柴、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颤抖着伸向墙上那些墨字。

    指尖几乎要碰到,又像怕脏了那字似的,猛地缩回来。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脸上深刻的皱纹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看着板凳上的李满仓,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嘶哑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