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他确实心灰意冷,或者被王明远的手段慑服,甘心做个傀儡,苟全性命。若如此,他自然不足为虑。”

    “但还有其二,”他目光变得幽深,“他是在蛰伏,在观察,在学习。他在亲眼看着王明远如何收拾乱局,如何收拢民心,如何运用权柄。他在积累,在等待。等待一个属于他的机会。”

    “别忘了,他是先太子嫡子,曾经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那种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旁落他人的不甘,真的能轻易磨灭吗?我不信。”

    沈柏听完,脸上的怒色稍敛,露出思索的表情:“周伯父的意思是……他是在伪装?”

    周姓中年人继续缓缓开口道,“王明远如今如日中天,深得杭州民心,又有新帝信重。萧承乾若此时表露丝毫异心,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选择最不起眼、最辛苦的方式融入,反而可能是最聪明的做法。既能降低王明远的戒心,又能近距离观察学习,甚至……暗中结交可能的人脉。”

    “那我们……”沈柏眼神闪烁。

    这时,一直坐在左边上首、仿佛与周围压抑气氛格格不入、闭目似在养神的九叔公,缓缓睁开了眼睛。

    “先太孙,不过是个名头,一面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的旗子罢了。”

    九叔公开口,声音苍老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瞬间压下了厅中翻腾的躁动。

    “如今的局面,僵持下去愈发对我们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无尽的夜空,缓缓道:“既然他按兵不动,稳坐钓鱼台……那我们也就不等了。”

    沈柏精神一振:“九叔公,您的意思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一块临时辟出的营地里,便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金福伯和几位同来的族老,正指挥着带来的秦陕后生们,将最后几辆空了的粮车套上牲口,检查绳索,捆扎行李。动作麻利,悄无声息,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当王明远带着王大牛和王金宝赶到时,队伍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

    “金福伯,各位叔伯,这……怎么这么急着走?”

    王明远快步上前,看着眼前已然准备就绪的车队,心头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填满。

    明明昨日接风宴上,说了要多住几日,看看杭州府,看看地里的庄稼,看看他们爷仨如今做事的地方,可今日一早却……

    金福伯闻言转过身,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甚至有些局促的笑。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还是那股熟悉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秦陕腔:

    “明远娃儿,不是急着走,是……是家里头实在有事。咱知道你是好心。可咱这些人,一辈子在土里刨食,闲不住。离家这么些日子,心里惦记得慌。”

    旁边一位姓李的乡老也接口道:“是啊,王大人。地里还有活计,出来前跟家里婆娘娃娃说好了,送完粮就回。这眼看着秋收也近了,得回去张罗。”

    另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搓着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您别操心我们了。这一路虽是辛苦,可看到您,看到杭州府这光景,心里踏实!值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理由听着也实在——家里有事,地里有活,想家了。

    可王明远心里明镜似的。

    昨晚席间,金福伯还拉着他爹王金宝的手,念叨着“等太平了,咱全村摆席欢迎你们爷仨回家”,那话里的热乎劲,仿佛恨不得再多住几天,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