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只是有一桩——莫要再熬夜了。你看看你这眼圈,比锅底还黑。
你也得注意休息,别太拼,该歇就歇。地里的事,有老把式们看着;府衙的文书,不急的就放一放。身体要紧。”
陈香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是又转向城下那片田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明远兄,你和崔大人……都是真正为百姓做实务的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台岛遭倭寇时,是明远兄带着乡勇守住了。如今江南乱了,又是明远兄带着百十人闯进来,稳住了杭州。台岛的乡亲们记着这份情,所以缺粮时,他们挤出口粮送过来。”
“崔大人在秦陕那些年,整顿吏治,安抚流民,惩办贪腐,给百姓一条活路。
秦陕的父老也记着这份恩,所以听说你在江南有难,他们勒紧裤腰带,凑出五万石粮,千里迢迢送过来。”
陈香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王明远,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少有的复杂情绪,有敬佩,有动容,也有坚定。
“这大概就是……为官的‘样子’吧。”他缓缓说道。
“做实实在在的事,帮实实在在的人。百姓心里有杆秤,你做了,他们就看得到,就记得住。”
“我也会……朝着你和崔大人这样的方向,努力的。”
王明远心头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开口道:“你已经是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西门便已大开。
王明远点齐了一千名杭州府的乡勇。
这些乡勇大多是本地青壮,经历过守城血战,对王明远有种近乎盲目的信服和拥戴。听说王大人要亲自去接应秦陕来的运粮队,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
王大牛和王金宝也来了,两人都骑着马,跟在王明远身侧。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紧张,王明远心里一暖,不再多说,一挥手:“出发!”
他翻身上马,一挥马鞭,队伍便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向着淳安县方向疾行而去。
秦陕的运粮队为了绝对安全,绕的圈子极大,多走了好几百里。
但好处是,全程都在朝廷控制相对稳固、或叛军势力未及的区域内,遭遇大规模袭击的风险要小得多。
一路快马加鞭,而王明远越是靠近淳安县,他心里的那股激荡,就越是压不住。
秦陕的粮要来了。
不是朝廷调拨,也不是征收摊派,而是秦陕的父老乡亲,一户一户、一村一村,从自家本就不宽裕的存粮里,硬生生抠出来,凑起来,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那日收到师父崔显正的密信,信里还附上了秦陕巡抚那两份回信的抄录,他几乎是抖着手看完的。
“崔公昔年抚陕……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断不使公与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是秦陕人。
生在秦陕,也长在秦陕。
那片土地不算富庶,天旱时庄稼蔫头耷脑,雨多了又怕涝。
那里的人,大多脸庞黝黑,手上老茧厚重,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读书,考功名,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最后状元及第。
然后他离开了那片土地,走进了京城,走进了皇宫,又走到了台岛和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