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元凝不小心与褚今钰亲在一处,她每每无意间想起,心底便拘谨不自在,尤其是与他同处一室时。
反观少年,如往日淡然,仿佛那桩意外从未发生过。
是以元凝思忖自己多虑了,时日一久,便也淡淡忘怀。
岁暮入冬,天降寒雪,细碎雪沫凌空飘荡,潇潇落满尘间,为这方天地裹上了一层银霜。
元凝出门前,已换上了带绒毛的冬衫,伫立于楼台栏畔,抬首见少年踏出房门,手中携着一袭斗篷,径直塞到她手里。
“披上。”褚今钰言简意赅。
元凝看了眼,摇了摇头:“我不冷,就不必穿了吧。”
若是再添一件,未免太过臃肿累赘了。
少年唇角微撇,轻哼道:“你若染了风寒,我可没空照料你。”
元凝眸光落在他那身常穿的紫袍上,喉间一哽,险些直言:也不知当初是谁先染上风寒的。
只是这般腹诽,她断然没胆量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她也不再反驳,抖开斗篷,拢身披上。
褚今钰敛了目光,语气淡淡:“走。”
元凝乖乖紧随其后,衣衫厚重,步履有些迟慢,身形团团似个小绒球,尽力跟上他的脚步,唯恐被落下。
约莫两刻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元凝环顾周遭景致,隐隐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呢喃:“我是不是来过这儿?”
闻言,褚今钰侧过半边身子,似笑非笑道:“你自然来过,我当时就在这里,将你捡回去的。”
少女眨了眨眼,极力将眼前风物,与模糊记忆一一对照。
褚今钰眯起眼眸,此间旧地,他记得深切。
奉父亲之命为他呈送蛊王那人,是从前父亲的侍者,亦与二长老有关联,他在送完蛊王的半个月后,离奇坠崖身死,褚今钰第一时间得知此事,心下生疑,故而亲往查探。
折返途中,恰巧遇到了姜元凝,他猜测她应是从对岸的悬崖掉落的,崖下是蛮江,她借着流水之势,漂到了此地。
他俯身探察,少女气息未绝,索性将她一并带回。
说来也奇,他本不是个心存悲悯的人,偏在那时,竟鬼使神差出手救她。
褚今钰望着她露在外间的小脑袋,一张瓜子脸褪去清瘦,添了几分软糯肉感,杏眼澄澈圆亮,鼻尖被寒风拂得泛红,身形小小一团,活似绒絮毛球。
“你说出人命了,死者在何处,我怎么没看到?”元凝猝不及防转过头,眼底写满了疑惑,不由得出声相询。
少年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举步前行,散漫道:“再往前走走。”
元凝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循路穿过一片林莽,遍地怪石嶙峋,高低参差,那具尸身,正横于一方大石的上面。
幸得石头上方有树遮风蔽雪,尸身才未被白雪掩埋。
褚今钰是今晨收到的消息,有峒民在此发现了尸体。这处本就偏僻,平素罕有行迹踏入,此次是一峒民采药,机缘巧合经过,才将尸身发现。
看来这处幽僻绝地,俨然已成了行凶弃尸的好去处。
他走过去打量死者面容,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相貌平平,他并不认识。那人双目圆睁,神情可怖,身上并无血迹,不像是坠崖的,躯体也没有腐化的迹象,想来遇害不过两日光景。
元凝心底害怕,不敢凑太近,隔了两三步之遥,轻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褚今钰如实相告。
两人一时默然无言,元凝蹙起小脸沉吟。
身后忽传来簌簌轻响,她转身张望半晌,并未发现异状,正待回身,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元凝顿时寒侵四肢,失声惊叫:“褚今钰,有鬼!有鬼啊!”
少年眸光一凛,几乎是瞬间锁定那道黑影,袖间暗针飞射,竟扑了个空。他打算追上去,才迈两步,又闻少女痛呼,踉跄跌倒在地。
褚今钰无暇顾及,蹲身探看她状况。目光瞥见地上卧着的一块石子,拿在手上掂了掂,料定是石子击中她腿弯,才致使她跌倒。
元凝泪眼汪汪,颤声催促:“别管我,你快去追。”
少年纹丝不动,眼底凝着迫人冷意,语调却放得很缓:“无需追。”
“为什么?”她不解。
褚今钰扯了下唇角,“障眼法罢了,我猜他应是想吸引我前去,如此一来,此地剩你一人,那幕后黑手,便可轻易将你制住。”
他冷静下来后,想通了,这事处处透着诡异。恐怕是凶手去而复返,却没想到他们在这里,所以故意闹出动静,让姜元凝撞见,好来一出调虎离山。
此人的最终目的,是这具尸体。
“所以那黑影,不是鬼?”元凝气息紊乱,忆起适才情景依旧心慌。
闻言,少年好整以暇地抬起她下颌,话里带了些许玩味:“这世上本就无鬼,只有,装神弄鬼。”
元凝长睫扑簌,咬着下唇追问:“那……刚刚的黑影是什么东西?”
“我尚未确定,晚些再与你细说。”
“好吧,”元凝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褚今钰将她扶起,抬手燃了一枚讯号烟火,“我已传讯于四长老,等他带人来将尸体运走,之后再做打算。”
元凝拍了拍身上的雪,挪走几步,发现腿脚已无不适。多亏褚今钰执意要她披上斗篷再出门,衣料厚重卸去不少力道,石子击在腿上,才未有重伤剧痛。
不多时,四长老奉海带着数人匆匆赶至。
“少主。”
褚今钰颔首示意:“瞧瞧,你们可认得此人?”
奉海凝神细看,而后摇了摇头:“不识。”
身边的一名峒民神色踌躇,似要言语。
褚今钰捕捉到他的细微举动,沉声问:“你可是识得他的身份?”
峒民低声回答:“对,我见过他,好像是卖油茶铺子张家大娘的儿子。”
“先将尸体运回峒署,派人把守,不许闲杂人等涉足,从他的身份入手去查,此人曾跟那些人有过冲突和接触。”
“是。”
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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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钰带着元凝往回走,临走前,她多看了几眼四长老。
少年察觉异样,状似漫不经心道:“姜元凝,你有何疑问?”
元凝仰头看他,面上拢着一层困惑之色,她说:“这个四长老,与我先前看到那个,长得不一样呀。”
“当然不一样,”褚今钰哂笑了声,“还记得我说过,二长老被我杀了。”
“记得,这两者有何干系?”
“长老之位固定四个,有人死了,便会有人补上去,二长老之位,由先前的三长老补上,四长老补三长老之位,空出来的四长老之位,是峒民重新投选出来的。”
元凝哦了一声,小声说:“难怪我觉得方才的四长老很是眼生。”
她喟叹:“直到今日我才知晓,你们这儿也有类似中原衙门之所,能审理案件,我原以为这种规制只中原才有。”
褚今钰看向天际落雪,淡声道:“巫泠峒民成千上万,若无完备的规制体系,何以约束族人?此法乃是先辈在中原习得。”
“这套规制,对你没有约束作用?”元凝心念一动,眸光淡淡闪烁着。
少年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秒,这才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想说,我杀了人,无需承担后果,太过嚣张了?”
他笑吟吟地,弯起好看的眉眼,每说一句,高挺的身形寸寸紧逼,生生逼得少女不住后退,直到她的后腰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元凝鼓起脸,唇瓣轻轻翕动,很快弱了底气。
少年将她困在树间,眉眼噙着浅浅笑意,居高临下睨着她,像逗弄束手无措的猎物,语气懒怠。
“是也无妨,你所思所想,就是事实。”
“既由我执掌,我自当不受任何事物的羁绊束缚。”
“所以呀,”褚今钰指尖轻抬,替她戴上兜帽,“你可要乖乖听话,不许背叛我,若是惹恼了我,想要脑袋跟我的刀接触,还是被我下蛊,届时就自己选一个。”
元凝半张脸掩在兜帽里,她掰着手指,试图讨价还价:“我可不可以,一个都不选?”
“不行,必须选一个!”少年敛了嬉笑,语气变得凶巴巴。
“那我只能选择,听你的话。”迫于他的威势,元凝想了想,挑了他爱听的话来讲。
褚今钰这才满意,抬手轻拢她被兜帽覆住的脑袋,但隔了层帽子,他只能摸到毛绒绒的布料。
少年顿生不悦,他毫无避忌,将手探入她的兜帽内揉弄发顶,触感绵软,有一股暖意沁入指尖。
元凝被他的行径惊得瞪大双眼。
“你为什么总爱揉我的发顶呀?”
褚今钰懒洋洋道:“因为软,手感很好。”
元凝踮起脚,也想去看他的发顶,奈何身高悬殊,在她的视角根本看不到。
她有些泄气,仍是小心翼翼试问:“我能不能也……”
“不行!”少年似窥破她的用意,赶在她话说全前出言回绝,“你不能摸我的。”
元凝小嘴一撇,幽幽哼道:不行就不行,我才不感兴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