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鲜有大雨,今春的京城却一反常态迎来了第二场瓢泼大雨。
雨点自天空而降,冲刷京城的每个角落,路上行人匆匆,小贩的叫卖声亦被淹没。
侯府花园中的桃花,在雨水的浇打之下全数落下,贴在石板路上,还未来得及打扫,就被脚步匆忙的小厮丫鬟们踩碎。
府中正厅,侯爷、侯夫人端坐主位,厅中站着一对夫妇,战战兢兢低着头,时不时望向侯爷和侯夫人一眼,仿佛受了惊的鸟类,又害怕又想探查情况以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侯爷、侯夫人只管喝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侯爷、侯夫人,都是我管家无方,才致此事发生,今日我和夫人略备薄礼,前来赔罪。那日家中伙计冲撞了侯夫人和几位少夫人,实在该死啊。求侯爷、侯夫人大人大量,原谅下官吧。”正厅中站着的中年男子说完,带着夫人一同跪到了地上。
闻言,侯夫人这才轻轻抬眼往地上瞧了一瞧。
侯爷放下茶杯,问:“那几个人,你如何处置的?”
“下官,下官已经割了他们的舌头,打断腿扔出府了。”那男子回话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侯爷:“哦?还留了条狗命?”
“下,下官要不把他们找回来,杀……杀了?”男子问得迟疑,说到“杀了”的时候,声音带着明显的害怕。
侯爷:“薛大人当官不大会当,管家也不大会管?”
“侯爷,侯爷,”男子跪在地上,双腿发抖,几乎要跪不住,险些瘫坐下去,“我,我这就找人去把那几个蠢货杀了。”
侯爷轻轻点点头,又问:“薛大人你呢?”
“我,我,下官,”男子趴跪在地上,腿抖成了筛子,“任凭侯爷处置。”那男子说完,几乎要哭出来。
薛夫人趴在地上,求道:“侯爷、侯夫人,请明鉴,都是那几个狗东西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才冲撞了各位少夫人,求侯爷、侯夫人放过我们夫妇俩吧。”
侯夫人扯扯嘴角,“薛夫人这话说的,我与侯爷何时为难过你们夫妇?何时要不放过你们?”
“是是,侯夫人说的是,不曾,不曾,侯爷侯夫人从不曾为难过我们,都是我们的错。”薛夫人道。
薛大人声音带着哭腔:“侯爷,我们一家去年刚入京,下人们大懂规矩,求侯爷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一回吧,下官和夫人定好生教导,再也不敢有此事发生了。”
看着厅中跪着的两人,侯爷摸着扶手思索了片刻,裴正衡大婚邀了他,本意是在关照几位新进京的官员,不成想却是个蠢的。
侯爷:“既才入京不懂规矩,便再回原籍多历练历练吧。”
“侯爷,侯爷,”薛大人立马慌了,不住地往地上磕头,“侯爷,求您饶了我吧,真的不是我的错啊,侯爷,求您了。”
薛夫人跟着哭嚎,边哭边往前跪着挪步,欲去拉侯夫人的裙摆,“侯夫人,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是被牵连的,我们是无辜的啊,侯夫人,求您啦。我们去年刚入京,求您,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侯爷看着哭天喊地的两人,道:“薛大人是自己上书请退,还是本侯帮你?”
“侯爷,侯爷,求您啦!日后,我们夫妇听凭侯爷侯夫人吩咐,求侯爷饶了我们吧。”薛大人磕头着地,一声声闷响在正厅中响起。
侯爷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哭求般,声音毫无波澜道:“那还是本侯帮你吧。”说罢,便起身欲离开正厅。
薛夫人忙挪步,又欲去拉侯爷的衣摆,还未等她挪过去,就直接哭晕了过去。
侯爷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直接往后院走去。
薛大人看着走远的侯爷,抬高声音道:“侯爷,下官自己上书请退,求侯爷,求侯爷放过我们一家。”
侯夫人起身,自上而下看着薛大人,道:“大人需记住,是大人家中冒犯了侯府,今日种种不是侯爷与我为难你们,放你们一条生路,已经是我侯府宽宏大量。”
说罢,侯夫人拂拂衣袖,随侯爷径直离开。
雨水持续冲刷着屋檐,大雨滂沱中,薛大人和薛夫人,一个被侯府小厮扶着、一个被抬着,出了侯府侧门。
方才的哭喊声隐约传到裴正安院中,此时又安静了下来。
裴正安看眼窗外,雨水顺着屋檐肆意流下。
“追风。”
裴正安开口,追风立马应声。
“薛大人夫妇走了?”
追风看眼门外,“应当已经出府了。”
今日难得休沐,裴正安难得与父亲一同休沐,但离正厅最近的他,还是在自己院中听到那边传来的哭天抢地的声音。
小厮还未来报父亲是如何处置的,但从那哭声中,他能猜到一二。
“你再将那日的事情,详细与我说一遍,一字不差,一字不漏。”起初,他只听闻是薛家的伙计冲撞了母亲和两位弟媳,如何冲撞的,他没有细问。今日这般,看来不止一般的冲撞。
“是。”
追风领命后,将那日随行的小厮与他汇报的话一一说与裴正安听。从两位少夫人下车,到三少夫人点了茶水,再到那帮伙计说认识二少夫人。
待说到最后那最紧要的“冲撞”的时候,追风却停了下来,他有些说不出口,站在那儿迟迟不语。
“怎么?”裴正安问。
追风拱手道:“都是些污言秽语,恐污了世子的耳朵。”
裴正安:“说。”
追风握了握拳头,低着头,酝酿良久,将那伙计说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当听到“大胸”“骚……”“厚脸皮的娘们儿”“人尽可夫”“睡她几回”时,裴正安的眉越蹙越紧,原本没有什么情绪的双眸,此时微微眯了起来。
“两位少夫人也听见了?”裴正安问。
“是,”追风再次拱手,“据小厮说,就是在两位少夫人隔壁桌说的,听得清清楚楚。”
裴正安眯着眼盯了桌面片刻,“之后呢?”
追风又将明月扇了那伙计巴掌的事说了。
裴正安想了想,“二少夫人呢?”
追风思索了片刻,那小厮并未细说二少夫人如何,只根据他模糊的描述道:“那小厮也没大在意,只说二少夫人没有说话,好像哭了。”
“噔噔噔——”追风话音刚落,外头的敲门声响起,是正厅的小厮前来回话。
追风去门外听了小厮的回报,接着回屋转述给了裴正安。
裴正安拇指抵着下巴,想了片刻,声音如常道:“父亲如今还是仁慈。”
追风在原地立了两息,立马领会了裴正安的意思,上前两步,低声请示:“世子有何吩咐?”
裴正安小声与他低语了几句,追风点头,领命后立即出了房间。
雨势越来越大,院中的地面已经冒起大颗大颗的泡泡。
翠儿关好窗,看着呆坐在桌前的沈乔,自从那日去城外一趟回来后,主子的心情更不好了。前些日子她还能出去走走,这两日,就连屋子都不爱出了。
又逢今日大雨,主子都在屋子里闷好几天了。
翠儿想着给沈乔讲点儿趣事,让她别在屋里憋坏了。那日在城外遇到的那些满嘴喷粪的狗东西,真是讨厌,是他们不对乱说话,和自己的主子没关系,可不开心的却是自己主子。她当时在主子旁边听着都气得不行,别说主子自己了,她都想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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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揍他们了。不过还好,后来三少夫人发了话,教训了那帮狗东西。那真是一群癞蛤蟆,还敢臆想她天仙似的主子,真是不知廉耻的狗东西!
“二少夫人,上次,镇国公嫡女在咱们府上不是扭了脚吗,我听说侯夫人让大公子去镇国公府探望,但大公子到现在也没去,大公子是不是对那小姐无意啊?”
“还有,那日那小姐摔倒时,我瞧着她是故意往大公子身上倒的,可大公子看着就是无意扶了一把,好像对她没什么特别的。”
“她让大公子帮她看看脚伤,大公子都不愿意。”
“对了,二少夫人,我真是没想到,这镇国公嫡女居然这么主动,还很豪放,脚居然都要主动让大公子看。”
“可我瞧着,咱们大公子就是对她无意,她是不是也自作多情了?”
翠儿先前还是想着说话给沈乔解闷儿,说着说着,仿佛变成了她的自言自语。
她说了半天,沈乔还是默不作声,翠儿看看她,她的主子好像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呆呆看着窗户。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翠儿试探着叫了两声。
沈乔缓缓转头,“外面雨很大吗?”
“是啊。”翠儿点头。
沈乔听着外头的雨声,道:“去帮我煮碗银耳羹吧,我想喝。”
“好!”翠儿很少听到沈乔说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东西,她高兴极了,主子终于有想吃的东西了!
她立马撑了伞,往侯府的厨房跑去,这银耳羹熬起来需要些时间,她要加快速度,不能让主子等太久了。
翠儿走后,屋里就剩沈乔一人,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厚,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沈乔站起身,原本纤细的身子此时看着更加轻飘飘的,她来到门边,伸手轻轻一拉,门便开了。
风裹着雨,瞬间朝沈乔扑来,她闭上眼,雨水细细密密洒了她一脸。
她抬脚,跨出门去,离开廊下,暴雨瞬时浇湿她的衣衫。
她一步步向前走着,雨滴砸在她的头上、肩上,打得她疼。
泪水顺着面颊流下,与暴雨混在一起。
沈乔目光涣散地向前走着,走过院中的秋千架,走过院门口。
在她的院子通往府中花园东门的方向,有一条竹林小径,平时主子下人多走那条宽敞的石板路,鲜少人从这里经过。这暴雨天,更不会有谁来了。
沈乔沿着竹林小径入口进入,任竹子在雨中摇曳,她也未看一眼,只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小径深处才拐到靠墙的位置。
她倚着墙蹲下,头埋进双膝中。
暴雨毫不留情地透过竹叶打在她单薄的身躯上,衣衫早已湿透,整齐的发髻已被打乱,碎发顺着雨水贴着她的面庞。
她的肩膀不住抖动,在这里,她的哭泣没有人能听到,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哭了出来。沈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就有这么多的恶意,她不想怨天尤人,可她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她想好好活着,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地要承受那么多难听的言语。她没有勾引谁,她没有风骚,她没有人尽可夫,她没有,她都没有!通通没有!
她抱着自己,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小小的一团身体越缩越紧。只是这雨声大到,连她的抽泣声都足以淹没。
风声呼啸,雨拍打着竹叶,整片竹林随着风雨飘摇。
沈乔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感到头越来越晕,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渐渐退去,天地间只剩她自己,就连有人靠近,她都未曾发觉。
直到那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那脚步停到了她面前,直到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沈乔才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