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缕微光照进窗来,沈乔抬起手掀开床幔,她已经在床中不知坐了多久。
淡粉绣花锦被盖在她曲起的双膝上,透过窗户她看着窗外朦胧的亮光。
晨光洒在她白皙美丽的面庞上,只是这艳丽的面上,却是瞧不出半分愉悦和生气来。她闭上眼,感受着晨光带来的那微弱的温暖,慢慢驱散长夜的寒冷与不安,随后在心中默默念了句:又过了一日。
丫鬟翠儿准时来为她梳洗。被褥整理好的时候,一并收走了被窝里的四个汤婆子,她的主子怕冷,常常四个汤婆子也会在清晨时被冷得手脚冰凉。所以她每日来为主子梳洗的时候,都会提前备好一个,此刻,那个汤婆子正在自己主子的手里握着。
这位主子入府已经两年了,自己伺候她也已经两年了,总得来说,她觉得她很好,虽然她出身低,跟着她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但她心好,事儿少,也没有什么架子,不像有些夫人主子的那么多规矩,再者动辄打骂的。
就是她身子不大好,需要自己费些心思,她刚进府那一年,她都怕她活不下去。还有就是,因着主子在府中没有什么地位,她们也会有被怠慢的时候,不过这些对她和自己的主子来说,都不算什么,她们没放在心上,日子就也还过得轻松。
“二少夫人,今日簪这个簪子如何?”她的主子前两年都穿着孝服,今年刚除服,衣着打扮上,她都不知她的喜好,又不能不知身份地直接问,只好自己摸索着来。
沈乔看了眼翠儿手中拿着的白玉兰花簪,点了点头。
除了这白玉簪,翠儿还为她选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沈乔同样看了一眼,点了头。
梳洗好后,沈乔如往常一样,去给侯夫人问安。
出门前,翠儿为她加了件披风,靠近她的时候,和以前一样,翠儿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跟在沈乔身后,翠儿时常会想,她的主子生得这般美,就是京中这些高门贵女都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可身子怎么就这么孱弱,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翠儿有时候都会心疼。
她们住的院子,离侯夫人的主屋有些远,主仆俩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侯夫人院中。
刚踏进屋内,瞬时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寒凉截然不同。
安和堂的地面被擦得一尘不染,再往里走,宁静悠远的檀香味儿便将人慢慢包裹,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沈乔见过母亲。”沈乔俯身,带着翠儿行礼问安。
“起来吧。”侯夫人饮了口茶,眼皮未抬一下道。
沈乔直起身,站在原地,本准备像往常一样,听侯夫人吩咐几句便退下的,谁知侯夫人一反常态,问道:“你如何想的?”
这突兀的一句,让沈乔微微楞住,不明所以地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放下茶杯,直直朝她瞧过来。
这孩子入府已经两年,本分守礼,开始时很多规矩不懂,但也乖顺听话,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如今……侯夫人细细地瞧了瞧她,孝服已除,她的穿着仍旧素净,只是再怎么素净,也掩不住她容貌的艳丽,还有她的身段,看着弱柳扶风,纤细单薄,可胸前那两处却丰满挺拔,腰枝更是盈盈一握。
侯夫人瞧了几眼,便心烦地移开了眼。
她虽然对这孩子没有什么不满,还有几分怜惜,但现下牵扯到了他的安儿,她就不能不从其他角度考虑。
她太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子的了。就他家那侯爷,征战沙场多年,如此刚硬的男人,不还是着了二姨娘这个道儿,如今那个二姨娘又想安排个和她一样的去魅惑自己的儿子,甚至这个比那个二姨娘还更有姿色。
侯夫人摆摆手,她房中的丫鬟,连同翠儿一同退出了门外。
房门关上,屋中只剩侯夫人与沈乔,格外宁静了几分。
“二姨娘没与你说,便直接来找我了?”
提到二姨娘,沈乔突然明白过来侯夫人所说是何事,除服后,二姨娘确实来找她说过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沈乔握在身前的手紧了紧,“二姨娘与我说过。”
“你如何想?”
沈乔攥着手道:“我觉得很意外,没有什么想法。”
侯夫人自鼻间笑了一声,看着她拘谨又规矩地站在那儿,道:“你自入府以来,都是规矩的,这也是你为何能在府中好生生活的原因,不论何时,这点你都不要忘了。”
沈乔一直低着头,“是,沈乔明白。”
侯夫人往后仰了仰,以更舒展的姿势看着沈乔,片刻后,她问:“若你能选,你更想跟着安儿,还是为小钧守着?”
“我想为阿钧守着。”
“说实话。”侯夫人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沈乔微微抿唇,她抬头看着侯夫人,目光真挚,“我与阿钧情投意合,大哥是大哥,我从未有过他想,我与阿钧成婚已经是高攀,更不敢肖想侯府世子。”
沈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真切,再提起亡夫的时候,眼里还是含着泪光。
侯夫人瞧着,这丫头应当是没有什么大的心思的,都是那个二姨娘在瞎折腾。
这事儿侯夫人本不想理,只当二姨娘是在瞎胡闹,反正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料她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只是这次,那二姨娘竟搬出了她已故的儿子来,两年前她的儿子就是为了救自己的小儿子才葬身洪流,尸骨无存的。因着这件事,这两年来,侯夫人对她多有忍让体恤,她心中本就觉得亏欠了他们,此时二姨娘提起来,她更是心中难安。
问过侯夫人安,回到自己院中,沈乔只简单用过几口早饭,便坐到了院中的秋千上。
翠儿看着靠在秋千上发呆的主子,又看看剩下的这许多粥饭,叹口气摇了摇头,主子虽然身子比先前好了,但吃得还是这么少,每天也不大说话,只在院子中或者在屋子中一坐就是大半天。
前两年倒没什么,只是今年她已经除服,还是不愿意出去走走。
翠儿走过去为沈乔系好披风的带子,便默默退到一旁候着。
她抬头望望这秋千,是二公子还在的时候,特意为二少夫人搭的。那时候二少夫人还没进门,二公子就在院子里敲敲打打,一个工匠没用,自己一个人忙活了好几天,进进出出搬木头搬架子的,整个侯府都知道二公子在为将要进门的夫人搭秋千。
只是后来,秋千搭好了,二少夫人还没进门,二公子却没了……
“二少夫人,今日天气好,翠儿陪您去府中的花园走走吧,听闻有几棵玉兰已经开了呢。”
沈乔闻言仿佛没有听见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翠儿低下头,在思索着还应该怎样劝说自己的主子出门。
正思考着,却见二姨娘自院门口翩然而至,身后跟着她的丫鬟。
二姨娘平时很少来她们的院子,只在二少夫人刚入府的时候,来得比较频,后来就不怎么过来了。
只是最近又来了好几次。
“二姨娘来了。”翠儿小声在沈乔耳边道。
一直盯着院中新冒出绿芽的小草的沈乔这才抬抬头,朝院门口望去。
二姨娘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如往日一样婀娜地朝她们走来。
沈乔起身去迎,“沈乔见过二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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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娘连忙握住她的双手,“好孩子,快起来。”
二姨娘就这样亲昵地握着沈乔的手,细细瞧了她几息,而后笑嘻嘻道:“你这气色瞧着也好多了。”
闻言,跟在沈乔身后的翠儿悄悄看了沈乔一眼,面色依旧白皙,只是没有血色,她怎么没看出来主子气色好了?
“多出来晒晒太阳是好的。”二姨娘说着,便往沈乔身后的秋千看去。
“我见你刚在这儿坐着呢,我们一同在这儿坐会儿?”
沈乔看了眼秋千,点了点头。
这秋千很大,足够两个人一同坐下,背部还有可以倚靠的栏板,翠儿见沈乔总喜欢坐这儿,还铺了软垫。
二姨娘和沈乔坐好后,翠儿准备好茶点,两个丫鬟便一并退出了一些距离。
二姨娘抚摸着秋千架子,带着笑意叹了一声,“这孩子真细心,这架子磨得一点儿扎手的地方都没有。”
沈乔随着二姨娘的动作,同样注视着秋千。
“我还记得他在院子中忙忙碌碌的样子,满脸都是汗,没几天,手上多了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裹了布也接着搭,还谁都不让帮忙,这傻孩子。”说着,二姨娘摇了摇头。
闻言,沈乔低了低头,嘴角轻轻抿着。
二姨娘接着又叹了一声,不似刚才那般语气轻松,带上了几分惋惜与心痛,“你们俩啊情投意合,只是……”说着,二姨娘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只是……可惜了。”
话刚至此处,沈乔的眼角也湿润了起来,她微微别过头,同样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不远处的翠儿听不到她们说话的内容,只能看到自己主子又在哭,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她真是不希望这个二姨娘来,怎么每次她来,主子都要伤心。
二姨娘擦好自己的眼角,遂又把手搭在沈乔放在膝上的手上,道:“好了好了,不提了不提了,是我不好,不该提的。只是,只是,”二姨娘哽咽着,“这些话我也没法同旁人说,这府里怕只有你能同我感同身受。我也是时常想念小钧,旁的人只是难过那么一两天,只是他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我是日日都痛心都难受,想必,你是能理解我的。”
二姨娘越说越激动,握着沈乔的手也越发用力,沈乔点点头,一行泪再也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滑落。
是啊,她是能理解她的,她日日痛心难受,她又何尝不是呢?
那一年,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她失去了未婚夫,同时,还有她的母亲,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两个女人,坐在秋千上,流泪了好一会儿,翠儿实在看不下去,她不想自己主子再这么哭下去,她怕她哭坏了,便赶忙上前添茶。
见翠儿靠近,二姨娘这才敛了敛情绪,擦干眼泪,也帮沈乔擦了几下。
待两人情绪都平稳了,二姨娘饮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上次我与你说的事,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你若真不愿,便作罢吧。我说给你留个孩子傍身,日后好有个倚靠,这是一方面。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给小钧留个后,”说着,刚干了的眼泪,此刻又要留下来,“这只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除了我,没人能为小钧这般考虑,他本就不是侯爷的亲生骨肉,这府里除了我,没人真心为他着想,真心念着他。我与小钧在这府里本就不容易,只是这傻孩子不知道。我舍不得这孩子,他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下,我不忍心。只是我糊涂了,他那么喜欢你,定不会舍得让你为难,你若不愿意,他有没有后的,也不提了,不提了。”二姨娘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边说边摆着,“不说了,不说了……”随后,又擦了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