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虚谣 > 第九十三章 种树
    太虚的幻影彻底化作光点融进银白梧桐之后,叶青云在断面上独自坐了很久。虚空域没有昼夜,头顶的星辉极淡极远极冷极静,照在断面上那些合拢的裂纹上,泛着极细微极温柔的银白色光泽。他把右手从道种上移开,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心字印子。印子深处那片梧桐叶光斑还在极轻极稳极有节奏地跳动着,和姜梧沉睡时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他隔着虚空域极空旷极寂静极遥远的黑暗,隔着虚空间隙极漫长极危险极孤独的穿越,隔着千山万水千万里路的距离,仍然能感应到苍云城梧桐树下那份极安静极确定极温暖的等待。

    他把樟木匣从胸前解下来放在膝上打开,一样一样检查里面的东西。叶远山的石头表面那道白色纹路在星辉下极安静极温润极满足极踏实地亮着——它完成了,它的渴被孙女收进了烙印里,被曾孙种进了断面年轮里,被太虚的眼泪封进了裂渊梧桐的种子里。叶镇远的竹筒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叶”字比从前又深了一分,他把竹筒拿起来轻轻摇了摇,里面那卷宣纸发出极细微极熟悉的沙沙声。苏浣衣的梧桐叶干透了,但叶脉还清晰,叶柄处那个极小的针孔边缘被线磨得极光滑极亮极干净极纯粹极温暖极安静——那是她缝在字帖扉页上缝了很多年留下的痕迹。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收好,系紧青布条,将樟木匣贴胸放回原位。然后他站起身,面朝废墟尽头那块从界河源头一直渗水的巨石。太虚的记忆在他识海深处极安静极精确极从容地铺开——神界之门就在那块巨石后面,白河水从门缝里极轻极柔极稳定极永恒极古老极纯净极不知疲倦极不紧不慢极从容极优雅极安静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渗出来,沿着巨石表面的纹理向下流淌,汇进界河源头,流过青云域,流过幽冥域,流过苍梧域,流过玄冰域,流过所有渴走过的地方。

    裂渊梧桐的种子在他道种深处极轻极稳极有力地跳动着。太虚的眼泪裹在种子外面,在七片叶子的微光中泛着极淡极柔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纯净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银白色光泽。种子还没有入土,但它已经感应到了白河水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树根在种仁深处极轻微极内敛极期待极克制极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

    叶青云穿过太虚神墟最后一段残存的回廊。回廊两侧的断柱上还残留着极古老极破碎极黯淡的壁画——太虚和姬如雪站在冰蚀谷口,太虚和姜玄都在断面下方刻字,太虚和苏星河在天元位置落下第一枚棋子,太虚独自站在虚空域边缘看着远方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星海。每一幅壁画的边缘都被虚空乱流侵蚀得极模糊极残破极苍凉极古老极沉默极悲伤极温柔极深情极不后悔极不回头极不退缩极不放弃极不背叛极不言弃极不离开极不抛弃极不舍弃极不放手的——太虚在画这些壁画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把所有回不来的人都画在了壁上,把自己的神宫变成了思念的容器。

    叶青云在最后一幅壁画前停下了脚步。那幅壁画极新极完整极清晰极干净——和其他所有壁画都不同。画上是一片极辽阔极苍茫极古老极沉默的虚空,虚空中漂着一块浮空巨石,巨石上站着一个极瘦极高极安静极坚定极从容极温柔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极光明极明亮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年轻人。穿着极素净极简单的青衫,右手掌心里托着一粒极亮极纯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银白色梧桐子。年轻人身后隐隐约约站着好几个人——银白长发眉心魂印圆满如月的姑娘站在左边,枯瘦手指戴着旧戒指的白发女人站在右边,白发垂到脚踝手里托着油灯的女帝站在更远处。再远些,还有独臂扛着松木棍的狼妖蹲在更后面的碎石堆上,老山猫的尾巴甩在更深的夜色里,拄拐杖的老牛妖站在墟市的巷口极慢极稳极有节奏地用拐杖敲着地面。更远处,苍云城梧桐树下,赤着脚、银白长发垂到脚踝、左脸颊烙着梧桐叶的女人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她脚边蹲着一只碧绿眼睛的黑猫,尾巴极安静极端正极稳定极从容极优雅极克制极庄严极有尊严极有分寸极有礼貌极有教养极有风度极有气度极有格局极有境界极有深度极有厚度极有温度极有力量极有美感极有诗意极温柔极刚烈极柔软极坚硬极轻盈极沉重极迅速极缓慢极短暂极永恒极有限极无限极具体极抽象极真实极虚幻极清晰极模糊极确定极不确定极安全极危险极近极远极亲极疏极爱极信任极希望极光明极温暖极清凉极安静极舒服的绕在前爪上。

    太虚画的是今天。他在数千年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一刻——看到了他的转世带着裂渊梧桐的种子走到神界之门前面,看到了所有等待的人都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他把这幅画画在回廊的最深处,用的是极简洁极朴素极克制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极温暖极安静极深情极不后悔极不放手的笔触。每一笔都极轻极柔极稳极确定——他画的不是预言,是承诺。他承诺过会带着种子回来,承诺过所有等待的人都会在树下重逢,承诺过渴走过的全部路程都会变成树根回家的路。

    叶青云在壁画前站了很久。他把右手轻轻覆在壁画上,掌心那个心字印子隔着极薄极古老极脆弱极珍贵极不舍极郑重极庄严极小心翼翼的壁画表面轻轻贴住了太虚画下的最后一笔——那个站在浮空巨石上的年轻人,右手掌心里那粒极亮极纯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银白色梧桐子。隔着极遥远的时光,他接住了太虚从数千年之前画进壁画里的全部祝福。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神界之门前面。那块从界河源头一直渗水的巨石极古老极沉默极稳极坚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安静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矗立在他面前,极厚极重极大的石面上布满极细极密极古老极纯净极稳定的水痕,白河水从石面内部极轻极柔极稳定极永恒极古老极纯净极不知疲倦极不紧不慢极从容极优雅极安静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渗出来,汇成极细极亮极纯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细流,沿着界河河床朝苍云城的方向流去。

    叶青云把道种深处的裂渊梧桐种子极轻极稳极郑重极庄严极温柔极小心翼翼极珍重极不舍极确定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的取了出来。那粒银白色梧桐子在掌心极轻极小极亮极纯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轻轻跳动着,裹在种子外面的太虚眼泪在触到白河水的瞬间,极轻极柔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融化了。眼泪化作极细极亮极纯净极温暖极安静极古老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银白色光液,顺着白河水的流向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的渗进了巨石表面那些极细极密极古老极纯净极稳定的水痕深处。

    种子落进了白河水的源头。巨石极深极阔极古老极沉默极稳重极可靠极安全极放心极信任极安静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内部,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发出了一声极古老极深沉极漫长极温柔极深情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震颤。裂渊梧桐的种子在极古老极纯净极稳定的白河水浸润下,极轻极柔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裂开了种皮。胚根从种仁深处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伸了出来,沿着白河水流淌的方向,沿着界河河床,沿着忘川的河道,沿着所有渴走过的路,极轻极柔极稳极安静极自然极从容极优雅极温柔极克制极庄严极肃穆极神圣极朴素极干净极清澈极透明的开始向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