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虚谣 > 第八十三章 向北
    老山猫选的兽道藏在苍梧山北坡的悬崖横切面上,是一条极窄极陡极隐蔽的裂隙。裂隙夹在两块巨岩之间,宽度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脚下是极深极暗的谷底,云雾在谷底翻涌,看不见底。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冷的银白色光泽,踩在湿滑的石棱上能感觉到极细微极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传上来——不是北风,是岩石本身在释放寒气。苍梧山南面的地火烘烤了数万年的山体,到了北坡,地火的热量被山体厚度耗尽了,剩下的只有从玄冰域那边渗透过来的极古老极深沉极纯粹的寒冷。

    “苍梧山是妖域和玄冰域的分水岭。”老山猫走在最前面,步伐极快极稳极轻巧,四只脚爪在极窄极滑的石棱上落得极准极坚定,尾巴在身后极灵活极迅速地左右摆动着保持平衡。他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裂隙狭窄的空间里被岩壁反射得极清晰极响亮。“山南是妖域,地火从山体裂缝里渗上来,整片苍梧域被烘得极暖极湿,所以妖域的春天来得比青云域早,梧桐树发芽也比苍云城早。山北是玄冰域,极寒——不是冬天才寒,是自古就寒。玄冰域底下有一条极深极阔极古老的寒脉,寒脉里的冰髓从混沌初开就没化过。翻过前面那道山脊,风就不是现在的风了。”

    叶青云跟在老山猫身后,左手扶着岩壁上凹凸不平的石棱,右手握着刻刀刀柄。他爬过镇魂塔井壁,攀过虚空台阶,这道悬崖裂隙对他而言不算最难走的路。但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不是疲劳,是温度正在急剧下降。每往上攀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不是渐渐地冷,是极明显极陡峭地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极缓慢极用力极不可抗拒地扼住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从妖域到玄冰域只隔着一道山脊,山南是春天,山北是极古老的冬天。

    黑猫走在叶青云前面,四只脚爪在石棱上踩得极稳极轻,每一爪都落在和老山猫一模一样的落脚点上。它的爪垫比叶青云的靴底更薄更敏感,能直接从石面的温度变化里判断哪块石头被冻酥了不能踩、哪块石头温度略高说明底下有泥土而不是悬空的冰块。老山猫偶尔抬爪在岩壁上轻轻点一下,低头看黑猫有没有跟上来——它便也抬起前爪,在同一个位置点一个极小的湿润爪印,意思是“记住了,下一处”。

    爬上最后一级石棱的时候,叶青云的气息有些不稳。不是体力不支,是空气的成分变了。妖域空气湿热浓厚,裹着极丰富的草木气息、蕨类孢子、松脂蒸腾与湿润泥土的复杂混合;而山脊北坡涌上来的空气极干极烈极稀薄,鼻腔吸进去能感觉到极细微极尖锐的刺痛,像无数根极细极小的冰针在同时扎黏膜最深处的毛细血管。他停下来,闭眼将混沌灵力缓缓运遍全身,等经脉适应了这种极剧烈的温差与湿度跳变,才重新睁开眼。

    山脊顶部极窄极陡极险,两侧都是万丈深渊。老山猫蹲坐在山脊最高处那块被无数年北风磨得极光滑极冷硬的花岗岩上,尾巴垂在岩壁边缘轻轻晃动着。花岗岩表面有极细极长极平行的风蚀纹路,是北风裹挟着冰屑磨蚀了数万年的痕迹。

    “从这里往北,全是玄冰域的地界。”他抬起前爪指向北方,声音在山脊极猛烈极稳定的北风中显得极沉稳极冷峻,“那片白茫茫的不是云,是冰原。玄冰域没有土,只有冰。冰下面才有土,但那是极深极深极古老的冻土,被冰封了数万年。冻土里封着的东西,比你和我加起来再乘十倍都老。”

    叶青云顺着他的爪尖望过去。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玄冰域的全貌——不是山,不是平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貌。那是一片极辽阔极苍茫极沉寂的白色冰原,从天边一直铺到更北的天边。冰面在初生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极淡极冷极耀眼的银蓝色光芒,冰面不是平整的——有极长极深极规整的裂缝将冰原切割成无数块,裂缝边缘的断口极平滑极整齐,不像是被地震撕裂的,更像是被某种极巨大极锋利的远古力量一击劈开之后又迅速冻结合拢。裂缝深处透出极深极暗极神秘的幽蓝色冷光,那是被冰封在冰层极深极暗极古老的冻土里积压了数万年的寒气,隔着冰层的厚度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极沉极闷极古老的寒冷。

    冰原尽头是大片极密集极碎极乱的冰碛丘陵,每一座丘陵都不高,但极陡极尖极不规则,像无数块被极随意极粗暴地丢在地上的碎冰堆。更远的极北方向隐约可见一线极淡极白极模糊的山脉轮廓,那就是玄冰山脉。山脉的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峰顶被极厚极白极刺眼的积雪覆盖,山腰以下却是极黑极冷的裸岩——不是花岗岩,是极古老极坚硬的玄冰岩,在极低温下会发出极淡极暗极沉的黑蓝色光泽。

    “那就是玄冰山脉。”老山猫的目光越过冰碛丘陵投向那一线极遥远的白色轮廓,“姬如雪的玄冰宫在主峰极深极隐蔽的冰蚀谷里,冰封了数千年,从来没有活人从里面走出来过。活着进去的人也没有几个。我年轻的时候送过一队妖域使团到玄冰山脉边缘——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半大猫崽,跟着师父跑腿,不敢靠近,只敢沿着冰碛丘陵边上偷偷看。玄冰宫的冰封壁是透明的,极厚极纯净极光滑,从外面能模模糊糊看见宫里大概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宫里的人出不来,宫外的人进不去。冰封了数千年,姬如雪就站在冰封壁后面看了数千年。她手里有一盏油灯,从冰封那天就点着。我们妖域老辈人说那不是普通的灯——是用界河源头那块渗水巨石上取下来的白河水提炼的灯油。白河水极轻极薄极清极冷,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是极淡极透极冷的银白色。”

    叶青云按了按樟木匣,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极轻微极内敛地震颤着,震颤的频率缓慢而坚定,一下一下地隔空呼应着极北冰原深处那棵尚未谋面的梧桐树。它也在渴,也在等,等了几千年。他把琉璃珠指环举到眼前,珠里那片银色花瓣在缓缓旋转,旁边那圈极细极小极稳定的魂印光斑仍然在不紧不慢地亮着。洛璃已经开始学咒印了。光斑亮着,说明她还醒着;光斑稳定,说明她的魂印波动和平时一样平静。白素衣经脉深处那些散乱了几十年的灵力正在被咒印的力量一点一点重新引导——咒印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感应血脉共振的,而在感应之前,它必须先用极柔和极持久的力量理顺使用者自身灵力的去向。洛璃学会咒印的同时,白素衣的经脉也在被同步修复。

    老山猫从花岗岩上跳下来,抖了抖毛发上沾着的北风碎冰屑。“走吧,下山。太阳没升起来之前这段路最好走,冰面冻得最硬,雪豹还没出来。”他极熟练极快速地滑下山脊北侧那道极陡极滑极险的碎石坡,前爪和后替制动,在碎石极松散极危险的坡面上划出一道极流畅极精确的折线。叶青云跟着他极小心极稳当地滑下去,黑猫最后一个从山脊上跳下来,四爪在碎石坡上极快极轻极灵巧地交替点了好几下,稳稳落在叶青云身旁。

    山脊北面的风立刻和南面完全不同了。南面的风是湿的、闷的、裹着草木气息的,背靠着妖域地火烘起来的暖气流;北面的风极干极烈极冷极锋利,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过渡,一翻过山脊就扑面砸过来,像一面极薄极硬极锋利的冰刀贴着皮肤极快极冷极狠地刮过。叶青云把外袍裹紧,外袍是苏浣衣用蚕丝和梧桐绒毛絮的,轻而暖,但在这极北冰原的清晨寒风中仍然显得极薄极不够用。他把道种四片叶子的微光从丹田深处调出来,极轻极柔极均匀地裹在周身。紫金、无色、青灰、第四片叶子那全新的颜色——四道光在体内轻轻流淌,在皮肤表面形成极淡极薄极不易察觉的一层暖膜。

    “你还能这样取暖。”老山猫在风中极大声极赞叹极羡慕地喵了一声,“当年我们那批斥候只能靠皮下脂肪硬扛,冻掉了好几条尾巴。”

    黑猫走在队伍最后,它的爪垫直接踩在冰原上,每一步都能感应到冰层深处极细微极沉闷极遥远的地脉搏动。它忽然停下脚步,左前爪极轻极小心极专注地按在冰面上,耳朵极迅速极轻微地左右转动了两下。它在感应冰层下面的东西。片刻之后抬起爪,在冰面上极轻极短极浅地划了一道,然后抬头看叶青云。

    叶青云蹲下身,把手掌覆在黑猫划过的位置。冰面极凉极硬极光滑,但掌心贴上来的瞬间,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极轻微极内敛极清晰地震颤了一下。冰层下面有东西,不是活的,不是死的——是冻土。极深极古老的冻土层里封存着极古老极微弱极绵长的渴,被冰封了数万年。魂印坠落时砸穿了虚空,砸穿了幽冥域,砸穿了界河河床,也砸了这片冻土一下——砸出来的那道裂缝在数万年后仍然没有被填满,渴还在。梧桐叶认出了它。

    “离第二棵梧桐树还有多远?”叶青云站起来问老山猫。

    老山猫已经走在前面好几十步的位置,听到这句话停下来,回头望着他。猫眼在冰原极亮极冷的银蓝色反光中缩成极细极锐极坚定的一条竖缝。“不远了。玄冰宫就在那片山脉主峰的冰蚀谷里。当年我送的那批使团走到冰碛丘陵脚下就不敢再往前,说玄冰宫的冰封壁会吸走靠近的人三魂六魄。鬼扯。冰封壁是白的,到夜里会发光,那是姬如雪手里那盏油灯的焰光映透冰层。我远远见过,银白冷冽,极淡极透极干净。”

    叶青云把道种四片叶子的微光收敛到只覆在皮肤表面极淡极薄极透明的一层,掌心那个心字印子微微发热。洛璃的琉璃珠指环在左手无名指上极安静极稳定极柔和地亮着,和冰原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玄冰山脉主峰峰顶积雪反射的银白色天光在光谱里吻合了同一种冷色调。他把目光从指环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极冷极干极刺鼻的北风,跟在老山猫身后朝那片冰碛丘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