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太虚谣 > 第四章 神像下的秘密
    暗道的尽头是一口枯井。

    叶青云托着苏定方从井壁的凹槽里一步步攀上来,井口的石板已经松动,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他将石板顶开一道缝,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有几声犬吠。没有人声。

    他托开石板,翻身出了井口。

    井在苍云城北的一片荒地里,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从这里往北走三百步,就是那座土地庙。

    苏定方靠坐在井沿上,大口喘着气。十六年的囚禁让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从藏书楼密道走到这里,中途歇了三次。但他的眼睛一直是亮的,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时刻反而烧得更旺了一些。

    “走吧。”苏定方撑着井沿站起来,“天亮之前必须拿到东西,然后出城。”

    叶青云扶着他穿过野蒿丛。月光照在前方的土地庙上,那座歪斜的庙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三天前,他就是在这座庙里觉醒了《太虚造化诀》。

    三天后,他又回到这里,来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庙里一切如旧。半截神像立在石台上,香炉里积着雨水和落叶。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正好照在神像的脸上。那尊不知名号的土地神嘴角微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神像底座下面。”苏定方指着石台。

    叶青云蹲下身。石台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神像与底座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接缝,若不是苏定方指点,根本看不出是分开的。他将匕首刃尖插入接缝,轻轻撬动。

    石像与底座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松动了。

    叶青云将神像挪开。

    底座是中空的。

    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面上锈迹斑斑,边角的漆皮早已剥落,但合页处还能看出原本是镀过金的。叶青云拿起铁盒,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打开。”苏定方说。

    铁盒没有锁。叶青云掀开盒盖。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一块玉佩,通体墨色,正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符文笔画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青云亲启”四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一枚戒指。银白色的金属,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枚顶针。但叶青云拿起它的时候,丹田深处的混沌灵力忽然躁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定方的目光落在那块墨色玉佩上,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你娘真的把它留给了你。”

    “这是什么?”

    “封印。”苏定方缓缓说道,“十六年前,你娘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本手札,另一样就是这块玉佩。手札里藏着《太虚造化诀》的传承,玉佩里……封着你的身世。”

    叶青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的身世?”

    “你不是叶镇远的亲生儿子。”

    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月光照在叶青云的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苏定方叹了口气。

    “十六年前,你娘抱着刚满月的你逃到苍云城。那时候她身上到处都是伤,灵力几乎耗尽,连站都站不稳。叶镇远在城外遇到了她,把她带回叶家。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只知道一个月后,叶镇远便对外宣称你是他的嫡子,而你娘成了他的夫人。”

    “所有人都信了。因为叶镇远之前确实有过一房正妻,早年病故,续弦再娶并不稀奇。加上你出生时天降异象,紫气东来三万里,叶家上下只顾着高兴,更没有人去细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青云手中的玉佩上。

    “只有我和叶镇南知道真相。我是你娘的兄长,她逃出来之前给我传过信。叶镇南……他是查出来的。”

    “所以他把我舅舅关了十六年。”叶青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是。”苏定方说,“他想知道你娘从那个地方带走了什么。十六年,他用了十六年的刑,我一个字都没说。后来他死了,接手的人继续关着我。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谁?”

    苏定方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

    “你娘的信里有答案。她没有告诉我全部,但她一定告诉了你。”

    叶青云拆开了信封。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薄得透光。他展开信纸,月光落在母亲的字迹上。

    “青云吾儿: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经见过你舅舅了。不要怪娘瞒了你这么久。有些事,知道得越晚,活得越久。

    你的生父姓姜。

    姜这个姓,在青云域意味着什么,等你长大后自然会知道。娘不希望你去找他,也不希望你报仇。娘只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

    但娘知道,你做不到。

    你出生那天,紫气东来三万里。那不是吉兆,是那套功法在选择你。你体内留着那个家族的血脉,太虚造化诀不会选错人。娘把功法封在手札里,把血脉的秘密封在玉佩里。你什么时候能打开玉佩,什么时候才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真相。

    在那之前,活下去。

    比谁都活得久。

    娘 绝笔“

    叶青云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今天白天在正厅里撕毁婚书时一样。

    但苏定方注意到,他握着信封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姜家。”叶青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苏定方闭上眼睛。

    青云域姓姜的家族只有一个。

    天剑宗,姜家。

    青云域第一宗门,天剑宗。宗主姜太初,渡劫境的修为,整个青云域公认的第一人。他的嫡系子孙遍布天剑宗的高层,把持着那个庞然大物的每一处要害。

    姜家,就是青云域的天。

    而他,姓姜。

    叶青云将信、玉佩和那枚银白戒指一一收好。然后他看向苏定方。

    “那枚戒指是什么?”

    “你娘的储物戒。她用最后一点灵力封住了它,只有你的血能打开。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苏定方撑着石台站起身来,“该走了。叶家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是警钟。

    钟声从叶家的方向传来,沉重而急促,一声接一声,撕破了苍云城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城内各处亮起了灯火,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猛然惊醒,睁开了无数只发光的眼睛。

    “走。”叶青云架起苏定方,快步走出土地庙。

    庙外的野蒿丛在夜风中摇曳。月光照着北面的城墙,墙头上已经有人影在移动。火把的光亮从城门口向四面扩散,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苏定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孩子,放下我。”

    叶青云没有松手。

    “我说过,我不杀无辜之人。也不会丢下自己人。”

    “我不是要你杀我。”苏定方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十六年来的第一缕笑意,“我是要你记住我的话。”

    他伸出双手,握住叶青云的肩膀。

    “往北走,不要停。出了苍云城,一路向北,穿过青云域边界,进入幽冥域。青云宗和叶家的手伸不到那里。到了幽冥域之后,去一个叫忘川渡的地方,找一个姓孟的摆渡人。告诉他你是苏浣衣的儿子,他会帮你。”

    叶青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浣衣。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母亲的全名。

    “你呢?”

    “我留下。”苏定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总得有人引开追兵。”

    “你的经脉已经——”

    “经脉断了,丹田还在。”苏定方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剑被擦去了表面的锈,露出了底下未曾磨损的锋刃,“十六年前我能杀三个人,今夜我至少能再拖住十个。你娘让我护着你,我答应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叶青云手里。

    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正面刻着一座山,背面刻着一个字——“苏”。

    “这是苏家的身份牌。拿着它,到了忘川渡,那个摆渡人会认。”

    叶青云攥紧铁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舅舅。”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

    苏定方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拍了拍叶青云的脸。

    “长得真像你娘。尤其是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白发在夜风中飘动,破旧的长袍拖在地上,步伐却越来越稳。十六年的囚禁没有折断他的脊梁,反而让他等到了这一刻。

    叶青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野蒿丛的尽头,他才转过身,朝着北面跑去。

    身后传来第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在厉声呼喝,有人发出惨叫,火把的光芒在夜空中乱舞,照亮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叶青云没有回头。

    城墙在五十步外。北面这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墙根处长满了青苔,砖缝之间有几处可以落脚的凹陷。他小时候出城玩耍,走的都是这条路。

    他纵身跃起,脚尖点上第一处凹陷,借力再上。几个起落之间,人已经翻上了墙头。

    蹲在墙头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苍云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屋顶,纵横交错的街巷,几点移动的火把正在向土地庙的方向汇聚。更远处,叶家的方向升起了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有人在烧叶家。

    不是追兵。是另一拨人。

    叶青云忽然明白了。今夜他潜入藏书楼,救走苏定方,只是碰巧撞上了一个更大的局。有人选择在今夜动手,目标不是他,是叶家。

    警钟不是为他敲响的。

    是为灭门。

    他想起白天叶镇山说的话。

    “叶家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内鬼,今夜动手了。

    叶青云的手攥紧了墙头的砖缝。粗糙的砖面磨破了他的指腹,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疼。

    舅舅还在城里。叶镇山还在城里。杂役房里那个每天给他留半块饼的哑巴厨娘还在城里。

    而他蹲在墙头上,手里只有一块玉佩、一枚戒指、一封绝笔信和一块铁牌。

    城墙下是城外的野地,月光照着一望无际的荒草,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如海。

    往北走。

    不要回头。

    叶青云从墙头一跃而下,落进草丛里。落地的一瞬间,他最后听见了一声从城中传来的长啸。

    那是苏定方的声音。

    苍老,嘶哑,却带着十六年不曾有过的酣畅淋漓。

    像一匹被囚禁太久的老狼,终于再次对着月亮嚎了出来。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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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叶青云一路向北狂奔。身后是燃烧的苍云城,前方是未知的幽冥域。天亮时分,他在一片枯林中停下脚步,咬破指尖将血滴入母亲的戒指——银光闪过,戒中空间向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具盘膝而坐的白骨,和一卷被白骨双手捧着的兽皮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