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城。”

    侯三的声音还有点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在港城。”

    沈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终于明白了侯三一直没说出来的原因。

    在港城。在过去那个年月里,光是这两个字,就是天大的过错。

    可现在呢?和港城通商的日子还没到,人隔着海,消息也隔着海。

    这条线,又断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

    妈妈那边,还是先别让她来了。免得傅兰芝再受刺激。

    沈知微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侯三。

    “三叔,我看您跑三轮车,这整个厦门,您应该都摸透了吧?”

    话题跳得太快,侯三愣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

    “嗯,差不多吧,基本都清楚。”

    “是这样的,我想开个运输公司。”

    沈知微靠在院墙上,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车子、厂址这些,我不太熟。司机的话,我可以让我爱人帮着找些退伍军人。”

    侯三傻眼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放心我?”

    “那您会坑我?”沈知微反问。

    “当然不会!”侯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那就麻烦您了。”沈知微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

    “这些可能不太够,我到时候再去取点。我对这边不熟,就拜托三叔了。”

    侯三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着沈知微。

    这丫头就这么信他?

    十几年前,他被所有人当成坏人,连走在街上都有人朝他吐口水。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辆三轮车,蹬到蹬不动为止。

    可现在,这丫头说,麻烦您了。

    他攥着那沓钱,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憋出一句话。

    “你放心,丫头。叔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知微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营区那边,霍霆轩终于从训练场脱身。

    田副师长还想拉着他去吃饭,被他摆手推了。

    “不了,家里还有事。”

    田副师长也不勉强,笑呵呵地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霍师长,城里有家火锅店,百年老店了。他们家的白粥火锅,是这边一绝,有空带弟妹去尝尝。”

    按理说,他该喊沈知微一声嫂子。

    可这年龄,他实在是喊不出。

    这声弟妹,不是拿乔,实在是,他使使劲都能给霍霆轩生出来了。

    可霍霆轩却是有本事的人。

    今个儿一走一过,提出的每个点,都直击要害。

    他原本还以为霍霆轩这几年一直在海岛,可能会不太清楚这些东西。

    可最后,却比他还熟悉。

    倒是让他心服口服。

    霍霆轩点点头,上了车,方向盘一转,就出了营区。

    自然没看到眼巴巴盯着的杜秀美。

    杜秀美自打听说沈知微也来了,就可怜巴巴的守在大门口。

    这来了这边,肯定要分房的。

    分房的话,就得从这边走。

    可等了一天,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呢?

    这边,霍霆轩把车停在小白楼门口,刚熄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喜宁咯咯的笑声。

    他推门下车,沈知微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陪喜宁挖土。

    母女俩头挨着头,脸上都蹭了泥。

    “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沈知微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傅兰芝披着一件薄外套靠在门框上,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亮的。

    “吃什么好吃的?”

    “白粥火锅。”

    傅兰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她拢了拢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那得去城南那家,那才是正宗的。其他家的,都是学了个皮毛。”

    霍霆轩抱起扑过来的喜宁,小丫头一手泥,糊了他一领子,他也不恼。

    他笑着看向沈知微和傅兰芝:“那就去城南?”

    “走!”傅兰芝难得这么爽快,转身回屋拿了个包就出来了。

    城南那条街窄,车开不进去,霍霆轩找了个地方停好,几个人步行往里走。

    远远就看见那家店的招牌,木头匾额被油烟熏得发黑。

    “林记白粥”四个字倒是描了金,在暮色里闪着光。

    门口排着队,一直排到街拐角。

    霍霆轩刚要去排,傅兰芝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跟柜台后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打了个照面。

    “林婶。”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兰芝?你回来了?”

    “回来了。”傅兰芝笑了笑,“还有座吗?”

    “有有有!”老太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你等着,我给你安排。”她扯着嗓子冲里头喊了一声。

    “阿强,把后面那个小间收拾出来!”

    霍霆轩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冲他眨眨眼,意思是:跟着姨妈走就对了。

    小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

    喜宁被放在椅子上,新奇地四处张望。

    傅兰芝坐下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脊背挺直了,眼神清亮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

    粥底先上来,白瓷锅放在小炉子上,米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米香混着淡淡的酒酿味飘过来。

    然后是菜,片得薄薄的鱼片、手打的牛肉丸、新鲜的虾滑,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菌子,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

    傅兰芝每一样都认得。

    她夹起一片鱼片,在粥底里轻轻一涮,放在喜宁碗里。

    “这个要快,七上八下,多一下就不嫩了。”

    又夹起一颗牛肉丸,在粥底里滚了几滚,用筷子尖戳了戳,看火候到了,才放进沈知微碗里。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沈知微咬了一口,牛肉丸弹牙,汁水在嘴里爆开,混着米粥的清香。

    她抬起头,看见傅兰芝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好吃吗?”

    “好吃。”沈知微点点头,又夹了一颗放进她碗里,“您也吃。”

    傅兰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颗丸子,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没说话,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知微看的也不是滋味。

    如果姨妈的女儿还活着。

    这日子该多好啊!

    喜宁吃得满嘴都是粥,举着勺子还要。

    霍霆轩给她又盛了一碗,小丫头不干,非指着那盘鱼片,嘴里嚷嚷着“鱼鱼,鱼鱼,喜宁要吃鱼,鱼好吃!”。

    傅兰芝笑了,夹了一片在粥里涮了,吹凉了喂给她。

    “姥姥最好了。”喜宁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拍马屁。

    几个人都笑了。

    窗外的灯亮起来,照在玻璃上,映出一桌子的热气腾腾。

    沈知微夹了一筷子菌子放进霍霆轩碗里,他低头吃了,没说什么,只是桌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吵闹声。

    只是这争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