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儿,孙语桐站起来,苦笑着拍了拍衣角。

    “我得回去了。我那婆婆瘫在床上,怕人,只能我伺候着。这时间差不多了,得回去看看。”

    她拉着傅兰芝的手,不舍得松开。

    “你现在回来了,我就能常来看你了。明天我再过来。”

    傅兰芝点点头,眼眶又有点红。她转头看向沈知微。

    “微微,你去送送你孙姨。”

    “哎。”沈知微侧身让了让,“孙姨,我送您。”

    出了院门,沈知微落后半步,压低声音问。

    “孙姨,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我听我妈说,她还有个哥哥。”

    孙语桐脚步一顿。

    “对对对,兰亭哥。”

    “那您知道,兰亭舅舅当年是做什么的吗?”沈知微斟酌着措辞。

    “他现在的情况查不到,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没人了?你外公外婆?”

    沈知微点点头。

    孙语桐一把攥住沈知微的手,眼泪唰地下来了。

    “天杀的……天杀的……”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又低又颤。

    “怎么敢,怎么敢啊……”

    她攥着沈知微的手不肯松,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两个人手背上。

    “好孩子,你妈妈太苦了,太苦了……”

    沈知微没催她,只是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

    孙语桐擦了擦脸,吸吸鼻子,想了半天。

    “我记得了。你兰亭舅舅有个好朋友,就住在城东,叫侯三。”

    她又想了想,摇摇头。

    “可我不确定这名字是不是真的。我回去再问问……”

    “孙姨,”沈知微拦住她。

    “您现在也没工作,这事我来查就行。您就告诉我,这个侯三,有什么特征?”

    孙语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我想想啊……结婚之前我还碰见过他一次。是个很儒雅的小青年,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忽然抬起头。

    “对了!左边下巴有个痦子,很明显。当年好像在化工厂上班……是化工厂还是日化厂来着?我记不清了。”

    沈知微点点头:“行,我记下了。麻烦您了,孙姨。”

    “哎,不麻烦不麻烦。”孙语桐摆摆手,往巷子那头指了指。

    “我家就在后边那条街,不远。回头让你妈妈带你过来玩啊。”

    “哎。”

    沈知微站在院门口,看着孙语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城东,侯三,左边下巴有痦子,化工厂或日化厂。

    她其实联系苏老了。

    苏老那边也有帮着找了,只是傅兰亭这个名字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怎么找也没找到。

    还是苏老提示了一句。

    像这种家里成分不太好的,如果想要进入这种保密的任务当中,一般是会有化名的。

    所以,想要找到傅兰亭,最好能找到他用的化名。

    否则还是没办法的。

    毕竟很多地方,都是与外界不通的。

    所以,沈知微今个儿就开口问了一句。

    毕竟她不是傅兰芝的亲生女儿,而傅兰芝早晚会有清醒的一天。

    最好还是将傅兰亭找到为好。

    想到这里,她看向小孙。

    “小孙,你帮我看好喜宁,我出去一趟!”

    “知道了嫂子。”

    出了小白楼,沈知微站在街边张望了一下,正好有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过来。

    “师傅,去城东。”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拍了拍车座,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哎,巧了不是?我就城东的。你去城东哪里啊?”

    沈知微坐上车,浅浅一笑。

    “师傅,您知道城东那片,有什么工厂吗?比如日化厂,或者化工厂什么的?”

    “那您问我,可是问对人了。”

    车夫蹬着车,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几分得意。

    “城东啊,不但有日化厂,还有两家化工厂呢。不过都挨得近,走路也就一泡尿的工夫。”

    三家?范围一下子就大了。

    沈知微想了想,又问:“这三家都是国企吗?哪家年头久一点?”

    车夫脚上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了几分警惕。

    “你这小姑娘,怎么问东问西的?你究竟想干什么呀?”

    沈知微抬头看向他,发现这师傅的下巴上有个斑,挺明显的。

    随即笑了笑,声音放软了些。

    “我是来找人的。信息不全,只知道他二十年前在这边工作过。”

    “二十年前啊……”车夫拉长了调子,想了想。

    “那就只有日化厂了。那两家化工厂,都是十年前才搬来的。”

    沈知微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夫又补了一句。

    “可二十年前日化厂的人,基本都搬得差不多了。都去大西北支援三线了。你这找人,可不好找了。”

    沈知微的心又提起来。

    车夫从前面看了她一眼。

    “你要找谁?跟我说说。我二十年前也在日化厂干过,兴许还认识呢。”

    “叫侯三。”沈知微盯着他的背影,“您认识吗?”

    “咔嚓”一声急刹车,三轮车猛地顿住。

    沈知微身子往前一栽,扶住车帮才稳住。

    车夫扭过头来,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说谁?”

    “侯三。”沈知微重复了一遍。

    车夫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回来。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你找他干什么?”

    沈知微心里动了动,没答话,反问。

    “您认识他?”

    车夫没接这个茬,转回头去,重新蹬起车。

    这次蹬得慢多了,车轮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侯三啊……”他拖长了声音,“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沈知微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当年的事,闹的多大,日化厂的人,就没不认识他的!”

    他停住了,车轮子也慢下来,几乎是在往前挪。

    “后来怎么了?”沈知微问。

    车夫没回头,也没搭话茬。

    反倒是继续蹬了起来,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问了句。

    “你找他干嘛呀?没家没口的。”

    沈知微却盯着师傅的背影。

    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孙姨说,这人很是儒雅。

    很难和眼前这个糙汉子联系到一起。

    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侯三叔。”

    她忽然开口。

    车夫的肩膀猛地一僵。

    三轮车停在路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