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原本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老两口,也顾不得那些龃龉了。

    杨老头和杨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又动,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杨建军眉头一拧,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声音倒是不高,可多年来的上位感,愣是让杨老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咽了口唾沫,把这两年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只是说到杨建国被送去改造的原因时,他顿了顿,含糊地说成了当初设计娶沈知微的事被翻出来,遭了报应。

    至于建国和秀美那档子事,他一个字没敢提。

    至于秀美为啥走了,就含糊成,杜老爹没了,杜老娘跑了,杜一鸣将人带走了。

    自己这条腿,也给美化成了,为了贴补家用上山打猎,被熊瞎子掏了。

    杨建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短短两三年,家里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是大队长的大伯一家,竟然涉嫌贪污被下放了。

    弟弟为了个知青,葬送了前程。

    媳妇家破人亡,竟然不顾公婆,跟着哥哥走了。

    老爹为了这个家,生生没了一条腿。

    他不敢想,这两年,爹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啪啪地往下砸。

    杨婆子慌了,连忙上前拍他的背:“别哭别哭,妈这不是好好的么!”

    一边哄着,一边扭头狠狠剜了杨老头一眼,你这说的!

    杨老头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咋说?实话实说?

    那他怕儿子接受不了直接晕倒!

    还不如这样,大家伙脸上也好看一点。

    与此同时,林嫂子正盘腿坐在炕头上,美滋滋地拆着包裹。

    当然是小沈送来的。

    信海还没舍得拆,只是先将包裹打开。

    一如以前,一大半的干货,鱼干啥的。

    只是翻开底下,竟然是两罐奶粉。

    林嫂子的心一下子就暖了,她就顺嘴提了句,儿子娶媳妇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小沈就给送来了这样的稀罕东西。

    林嫂子说不上来的感动。

    这孩子,自己离得那么远,还惦记着她这老婆子。

    她把东西一股脑全送到了儿媳妇那。

    说来也巧,这儿媳妇啊,也是知青。

    只是和那个刘小丽不一样,也和小沈不一样。

    她儿媳妇叫房欢愉,是自愿下乡的,家里人口多,吃的不够,到了岁数,她就下乡来了。

    见第一面,林嫂子就稀罕上了。

    这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娶到家,哪哪都好,就是那浑小子不懂事。

    天天板着个脸,像是谁欠他几百万似的。

    “娘,这都什么呀?还是那位沈知青送来的么?”

    林嫂子点点头,满脸喜色。

    “家里刚收了粮,还有五十斤小米,我记得你说你二哥也刚得了孩子,一会儿收拾出二十斤,给你爹娘寄回去,还有这些好东西,都是海岛上的,也一起寄回去,让他们啊,也吃个新鲜,这个奶粉,你得自己留着,小沈邮来的,肯定是好东西,留着给我大孙子喝。”

    说着,她就逗了下睡着正香的大孙子。

    转头一看,强生不在,那盆子堆着的尿戒子也没洗,脸一沉。

    “这兔崽子,等他回来的。”

    房欢愉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事的,娘,他去大棚了,也是赚钱。”

    她是真的不在意,嫁进林家本来也是为了这个婆婆。

    她从小在大杂院长大,这婆媳矛盾见的多了,对结婚都产生了抵触。

    所以,一眼看到林嫂子,她就稀罕上了。

    与其说,是嫁给林强生,倒不如说,是嫁给林嫂子。

    所以林强生贴不贴心,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你看,婆婆好就成,家里的好东西,可没少让她寄回娘家。

    一开始大家伙还笑话她嫁到了农村,可现在,谁不羡慕。

    因为婆家寄的东西,娘家都能吃饱饭了。

    她是真的感谢这个婆婆。

    见她生气了,连忙拿起信。

    “娘,我给你念信吧!”

    自从连家平反走了之后,念信这件事,就归她了。

    林嫂子这才回过神。

    “哎,你念,快看看小沈说的啥。”

    信前半页先问了家里好不好,老林身体咋样,大孙子乖不乖。

    后半页话锋一转,让她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外头现在啥情况。

    听说南边好些地方都不用粮票了,买卖也放开了,街上都能摆摊了。

    林嫂子听着,心里头啧啧称奇。

    这不巧了么!昨儿个老林刚开完会回来,说上边传达了新精神,允许搞活经济了,集体大棚的产出也可以拿去集上卖了。这话才刚吐口,小沈在信里就知道了!

    可真厉害,到底是小沈。

    她琢磨着,得赶紧去找老林说说这事。这两年村里弄了集体大棚,家家户户都跟着沾光,兜里鼓了不少。

    她这大队书记的夫人,走哪儿都有人笑眯眯地打招呼,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我先去洗尿戒子,一会儿去和你爹说说,小沈既然让咱们打听,就肯定有啥主意,我得赶紧回信。”

    说着,她就将信收了起来,准备去洗尿戒子。

    “娘,你放那,我一会儿就洗了。”

    “好好歇着,小沈可说了,这月子啊,得坐够42天,要不然以后身子骨不好,快躺着,我那灶上还炖着鸡汤呢,一会儿就能喝了。”

    说完,麻溜地就端着尿戒子去了院子,吭哧吭哧的洗了起来。

    房欢愉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沈知青,愈发的感激。

    林嫂子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洗好了,晒上就准备出门。

    可刚拉开门,就听着旁边院子传来一阵动静。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老两口打架,没当个事,可听着听着,不太对劲。

    怎么像是哭了?

    以往这老两口打架,除了对骂就是对骂,啥前儿还哭过哎。

    林嫂子好奇地凑到墙根底下,踮着脚往那边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妈哎!

    那院子里站着的,穿军装的,那不是!

    杨建军!

    林嫂子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我的老天爷!

    这是大变活人啊!

    杨建军不都牺牲了么?

    怎么还活着回来了!

    林嫂子只觉得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她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大队部跑。

    这事,得赶紧跟小沈说!

    妈哎!太吓人了!

    林嫂子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等冲进大队部的时候,整个人扶着门框,话都说不利索。

    “老……老林!快!快给小沈打电话!”

    林大队长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

    他抬头一看,自家婆娘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跟见了鬼似的。

    “咋了?出啥事了?”

    “别问!快打!”林嫂子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想了想又放下。

    “不对,不能用这个,得用那个……”

    年初小沈来信说过,要是遇上大事,可以打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是研究院苏老办公室的,不用转接,直接就能找到她。

    可也说了,这个电话打了之后会被审查,不是重要时刻,千万不能打。

    眼下这事,重要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