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说这话的时候，容初的目光突然定格一张木质写字桌上。
那张桌子漆面斑驳，边角有些磨损。
她快步走过去，借着门口明亮的灯光，低头看向桌面。
在桌子最内侧，竖着刻着四个模糊的小字——日日安宁。
此刻，容初百分百确认，这就是她曾经的那张书桌！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当年，她第一次知道晏司聿的名字，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手上已经拿眉刀将他的姓氏刻在了桌上。
刻完又怕被旁人发现，灵机一动，又在上下各补了两个字，遮掩成日日安宁。
这张桌子，这栋别墅，这些旧家具……
是晏司聿安排的？
容初望向别墅里面，小时候和爸爸、哥哥围一起生活的场景涌入脑海。
她多希望，现在推开门，爸爸还坐在客厅里，笑吟吟地等着她回家。
可惜，再也不可能了。
容初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不能沉溺在这种情绪里，更不能因为这些旧物，对晏司聿产生不该有的动摇。
他们已经结束了，早就结束了。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心，转身快步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亮着灯光的别墅，容初咬咬牙，发动车子，决然驶离。
就在她的车刚驶离路口不久，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了别墅门口。
沈繁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总裁，到了。”
他刚站直身体，耳边就飘来旁边搬运工人闲聊的声音，几人凑在一起，语气古怪。
“刚才那个女的真奇怪，问东问西，盯着一张旧桌子看半天，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谁知道呢，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好在没干别的。”
沈繁心头一动，等总裁下车往前走了，他走近那两个搬运工低声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女人？”
工人愣了愣，挠挠头。
“不认识啊，就刚才一会儿，开着车停路边，下来问我们在干什么，还仔细看了看那张旧书桌，看了挺久，然后就上车走了。”
沈繁目光微凝。
女人……
是太太吗？
可——总裁前几天才在拍卖会上拍下这栋别墅，要送给太太，被她当场拒绝了，又怎么会半夜跑到这里来？
他抬头看向四周，没有看到监控，也不太好确认身份。
沈繁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裁今天本就心情沉郁，万一不是太太，岂不是白让他希望落空？
沈繁收敛神色，给工头递过一叠厚厚的红包，“辛苦各位，今晚把家具布置好。”
晏司聿已经进了客厅里，手里摊开一本颇有些陈旧的画册。
封面已经微微泛黄。
这本画册，是忘了哪个纪念日，容初送给他的礼物。
当时他刚收到消息，说林瑾然可能要醒过来，他随手把画册丢进了书房隔间，再也没有看过一眼。
后来忙完，就把画册的事情丢到了脑后。
直到前些天，他回老宅翻找当年的八音盒，才在角落重新发现这本画册。
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容初清秀工整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试着了解我，就翻开这本画册。这里面就是我从小到大的生活，爸爸和哥哥都说，真正了解我的人，不会不爱我，希望你也是。」
那一刻，晏司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女人曾经亲自把自己剖开了摆在他面前，祈求他爱她，可他——
晏司聿合了合眼睛，心底漫出一股酸涩。
画册里没有华丽的言语，大多是容初亲手画的画，夹杂着几张零星旧照。
有她小时候抱着爸爸的腿撒娇，有她和容琛并肩站在别墅门口笑靥灿烂，有她在院子里种花，有她趴在书桌上写字的场景……
从翻开画册的那一刻起，晏司聿下定决心。
拍下这栋别墅，按照画册里的样子，把这里恢复成容初记忆里的模样。
晏司聿亲自指挥着搬运工把家具放到它们本来在的位置。
忙活到大半夜，雪早已停了，天边渐渐透出一层淡白的月色。
所有家具终于布置完毕，完完全全变回了容初小时候的样子。
搬运工们恭敬退下，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晏司聿让沈繁回家，独自一人，缓步走上二楼。
走廊尽头，就是容初曾经的闺房。
推开门，柔和的灯光洒下，粉色窗帘、柔软床铺、书桌上的小台灯、窗台的盆栽……
一切都和画册里一模一样。
他轻轻躺在她的床上，鼻尖仿佛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淡淡清香。
晏司聿重新拿起那本画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越往后看，心底越软。
最近一直焦躁不安、无处安放的心，在这一刻，奇迹般平静下来。
容初的父亲说得没错。
真正了解她的人，一定都会爱上她。
晏司聿指尖轻轻拂过画册上她画的笑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疼惜。
上次打开时，他不忍看完，直到现在才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却见几张折叠整齐的纸，从画册页脚轻轻滑落。
晏司聿眉头微蹙，弯腰捡起。
纸张展开，只见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离婚协议。
晏司聿指尖猛地一抖，纸张几乎要飘落在地。
强压着心口翻涌的窒息感，他又捡起另外两张，只见上面写着容初的亲笔签名，而落款日期——没记错的话，是林瑾然醒来的第二天。
原来……
从那天起，她就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婚了吗？
“呵……”
晏司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几分自嘲。
刚才满心的平和安宁，瞬间碎得彻彻底底，像被狂风席卷过，一片狼藉。
他无力地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窗外，雪停云散。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他转头看去，神色讳莫，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容初躺在床上，被子裹到肩头。
月光洒在被子上，像镀了一层银。
她望着窗外的明月，明明心如止水，却怎么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