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没接茬。
他起身绕到窗边，把半开的木窗往上推了推，卡住窗撑。
街面上的嘈杂声混着供销社那头的叫卖声灌进屋。
他又伸手把窗户拉下来，合严实，转身走回桌前，没落座，两手撑在玻璃台板上，身子前倾。
“海哥，我先把过程说一遍，你听完了再问。”
陈江海靠在藤椅里，点了个头。
“尾号七三九，三个数。上回你走后，我转天一早就去找了交管所的老杨。”
“你那个老同学。”
“对，一个大院长大的。他现在管着全县的车辆登记底册。”
陈江海没出声，由着他往下倒。
王德发松开手，在椅子上坐定。
“老杨做事细。我托他查个剐蹭逃逸的肇事车，只有尾号。他说三位数不好找，得把全省登记在册的小轿车底册过一遍。”
“多少辆？”
“县级底册只有本县的。省里的车在全县交管所都有备案副本。”王德发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他翻了三天。”
“三天。”
“头一天把临海县的翻完，没这车。”
陈江海嗯了一声。
“隔天翻省直单位在本县的备案卷宗。”
“省直单位。”
“省厅级机关配的公务车，只要在临海县地界上跑过，交管所都留通行备案。”
陈江海目光定在茶缸子上。
“查到了？”
“查到了。”
王德发弯腰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叠旧报纸下抽出一张信纸大小的白纸，折成四折，规规矩矩。他没急着展开，捏着纸角搁在桌面上。
“海哥，说底细前，有句话得先垫。”
“你说。”
“这张纸上的东西，出了这屋只有你我知道。老杨那头我拿人格担保，他不会往外漏。你拿回去后，谁能看谁不能看，心里得有数。”
“嫂子看。”
“除了嫂子呢？”
“没别人。”
王德发呼出一口长气。
“成。”
他把白纸展开，平铺在玻璃台板正中。纸面上是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是抄录件。
陈江海目光落上去。
第一行，车牌号码浙A00739。第二行，车辆类型上海牌SH760轿车黑色。第三行，登记单位浙江省商业厅机关事务科。
陈江海视线停在第三行上。省商业厅。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楚辞出门前的交代在耳边响，不准皱眉，不能露怯。他把目光往下移。
第四行，车辆编号厅字016号。第五行，备案日期1981年8月。第六行，通行范围全省。
六行字干干净净。陈江海看全了，抬起头。
“省商业厅。”
“对。”王德发双臂抱在胸前。
“王经理，这车是单位公车还是私人挂靠？”
王德发动作停了半秒。这问题问得太准。
“公车。”他竖起一根指头，“正经八百的公家车。厅字打头的编号，全省通行证备在案。这种车绝不可能私人挂靠，连驾驶员全由机关事务科统一指派。”
陈江海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也就是说，开这辆车出来办事的人，走的是公家路子。”
“没错。”王德发看着他，“海哥，你上回说那瘦高个和灰棉大衣坐同一辆车。这辆车是省商业厅的公务轿车。那这两个人不管是谁，出来踩点摸底，绝不是个人行为。”
“是单位行为。”
“或者说，至少是单位里某个有权调车的人授意的。”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一辆拖拉机轰隆隆碾过去，震得窗框嗡嗡响。
陈江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凉透，茉莉花的苦味直冲舌根。
“王经理。”
“省商业厅跟迎宾楼是什么关系？”
王德发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这就是我说电话里不敢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