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
日头翻过东边院墙,小院里亮堂堂的。
陈江海被媳妇硬生生摁在家里歇着,他闲不住,满院子找活干。
水缸灌到快溢出来,劈好的木柴在墙根码成两座小山。干完这些,他在井台边搓了把手,甩着水珠跨进堂屋。
东屋里传来动静。
“这横画起笔偏右了,往左挪半格。”楚辞的声音透着严厉。
“这样行不?”小宝怯生生问。
“再过去一丁点。对,就这儿。给我记死,以后横画全从正中线左边半指落笔。”
铅笔沙沙响了两声。
“妈,我今天写的比昨天好。”
“哪儿好了?”
“竖画不歪了呀。”
“竖画是稳了点。可你瞅瞅这捺,出锋抖什么?尾巴收得拖泥带水。”
屋里没声了。
隔了半晌,小宝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
“接着写,心别飘。”
陈江海靠在门框上,听着里头的动静,咧嘴乐了。他没进去讨嫌,扯过把竹椅坐下。
八仙桌上搁着那个旧帆布包,旁边压着一叠账纸。他没去碰,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半个钟头后,门帘挑开。
楚辞拿着拼音本和画纸走出来。
“别装睡了,睁眼。”
陈江海掀开眼皮。
画纸拍在桌面上。又是一条黄花鱼,鱼身弓起,尾鳍往外甩。
跟前两天比,大不一样。
鱼肚子底下那对鳍,起笔压得实,收笔带出锋,透着股骨头硬度。
尾鳍末端也没了那两根傻大黑粗的线条,换成了五六根长短不一的细线,散开来真有几分活鱼甩尾的架势。
“这小子脑子活。”陈江海拿指头点了点纸面。
“昨天刚点拨的尾鳍,今天就改过来了。”楚辞把拼音本摊开,指尖顺着田字格往下划拉,“千字文五页。前三页七十九分,稳住了。后两页这几个字超常发挥,横平竖直,架子搭得牢。”
“给多少分?”
“八十。”
陈江海霍地坐直身子。
“破八十了?”
“就后两页破了,前三页还是老样子。”
“那也是大长进。”
“急不得。”楚辞把本子合上,“照这势头,再熬十天,整体才能全提上去。”
她重新捏起那张画,对着外头的亮光瞅。
“画嘛。”
“几分?”
“八十四。”
“又涨一分。”
“尾鳍改对了,该加。可这鱼鳞排得不对付。”楚辞指甲盖磕着鱼头位置,“这块儿画得太匀。真鱼鳞片是渐变的,头密尾疏。”
“这活儿归你,回头你慢慢教。”
“知道。”
楚辞把画纸收拢,拉开椅子坐定,手探进帆布包,抽出那叠账纸,直接翻到空白页。
“你今天没出门,刚好盘盘冷库扩容的账。”
陈江海身子往前倾,大巴掌撑在桌沿。
楚辞手里的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小方框。
“眼下这副库,二十来个平方。两千斤鱼搭四十桶冰,顶天了。”
“嗯,转不开身。”
“秋汛要是三条线全开。”楚辞在方框边刷刷写下几个数字,“单趟出货两三千斤,碎冰保底六十桶。这空间起码得翻倍。”
“四十个平方。”
“兜底四十。”楚辞笔尖一转,在旁边套了个大框,“一个月跑两趟,中间得留周转空当。头一趟货没清干净,第二趟就得往里塞。五十个平方才算稳妥。”
“马建国那主库多大?”
“所以得你去探底。他说空着大半,几百平方少不了。咱不贪多,切五十个平方出来。”
“租金得涨多少?”
楚辞指间转着铅笔。
“副库二十五。主库面积大设备新,五十个平方,算下来得四十到五十块。”
“一年小六百。”
“这钱省不下。”楚辞笔尖在纸上重重划出一道黑线,“大头在后头。”
“制冰。”
“对。”铅笔拍在桌面上,“铁桶冻冰再人工砸,这土法子糊弄不到秋天。费时费力不说,冰块大小不一。秋汛量一上来,光砸冰就能把大柱他们累趴下。”
“得买正经制冰机。”
“必须买。”楚辞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玩意儿什么行情咱两眼一抹黑。省城肯定有货,型号功率价钱,全得现打听。”
“托老朝奉探探路?”
“行。下趟去省城,你自己也去五金机电街转一圈,心里有个数。”
陈江海点头应下。
“这事暂缓。”楚辞把账纸对折收好,“离秋汛还有大半年,先把主库这头敲死,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东屋门帘缝里钻出个圆脑袋。
“妈,写完了。”
“几页?”
“五页全齐。”
“拿出来。”
小宝捧着本子颠颠儿跑过来。楚辞接在手里,一页页翻过去。
“第四页这几个字,骨架比上午硬气。”
小宝咧开嘴乐了。
“给几分?”
“五页拉平算。”楚辞视线从本子上挪开,“七十九分半。”
小宝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
“差半分就八十了。”
“别飘。这半分最熬人,拼的是耐性。明儿继续稳扎稳打。”
“晓得啦。”
小宝把本子往桌上一丢,凑到陈江海跟前。
“爸,明儿你教我画鱼鳞呗。妈说头密尾疏,我画不出那个渐变。”
陈江海把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摊开。
“老子拿得了渔网拿不了画笔。不过哪儿密哪儿疏我门儿清,到时候我指点,你自己下笔。”
“成交。”
楚辞把桌面上的散碎物件归置利索,站起身:“行了,准备开饭。洗手去。”
小宝扭头冲进院子。
楚辞往灶房走,路过陈江海身侧时,脚步一顿:“明儿去肉联厂,两件事得问死。”
“面积,价钱。”
“漏了一件。”
陈江海抬眼看她。
“门卫老李那头。”楚辞嗓音放沉,“尾号七三九那辆车,这几天露过头没。”
“记死在脑子里了。”
她没再多话,挑开布帘进了灶房。